三十七年,他一次都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秘鲁太远了,远到回一趟马德里,来回要将近一年。他走不开。这片土地离不开他,或者说,他离不开这片土地。
“儿子没去过马德里。”加文继续道,“从小到大,我只在地图上见过那个地方。我只知道那是咱们的故乡,是国王陛下住的地方,是咱们应该效忠的地方。”
“可效忠什么呢?”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茫然,“效忠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国王?效忠一群远在天边、只会派人来催银子催矿石的大人?效忠那些连秘鲁在哪儿都说不清楚、只知道这里是‘上帝赐予西班牙的土地’的神父?”
卡夫雷拉的手指停在白瓷茶杯的边缘,一动不动。加文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效忠一个从未见过的国王……”卡夫雷拉低声重复了一遍儿子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窗前的加文。暮色中,儿子的侧影像一尊雕塑,轮廓分明,沉静得让他有些陌生。
“加文,”他忽然开口,“你今年三十一了。”
“是。”
“这些年,我让你参与政务,让你接触那些汉国人,让你学着处理那些……复杂的关系。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这么做?”
加文转过身,看着父亲。
烛火还没点,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在暮色中微微闪烁,像两簇即将燃尽的炭火。
“父亲想让儿子接您的班。”他说。
“接班……”卡夫雷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接什么班?接秘鲁总督的班?这个总督,是马德里封的。马德里能封,就能撤。今天来的那个席尔瓦,你看见了。他的腰杆挺得比谁都直,因为他背后站着国王,站着教会,站着那些远在天边却永远觉得自己有资格指手画脚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个总督,做了三十七年。三十七年里,我见过六个国王——腓力三世、腓力四世,还有那几个只活了几年的娃娃。我见过他们一封接一封的敕令,要银子,要矿石,要人,要一切能要的东西。可他们给过我什么?给过秘鲁什么?”
加文没有说话。
卡夫雷拉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儿子并肩站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并立在暮色中,像两棵不同年代却长在一起的树。
“你问我,马德里是什么?”老总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马德里是……一个永远在催债的债主。你欠他的,永远还不清。你越还,他只会越觉得你欠下的越多。你以为你已经送够了银子,他就会夸你一句‘忠臣’么?”
“不,他只会觉得,你还能送更多。”
“可咱们能不给吗?”加文问。
卡夫雷拉转过头,看着儿子:“你说呢?”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儿子听那些汉国商人说过一句话,叫‘天高皇帝远’。”
卡夫雷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次,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天高皇帝远……”他喃喃念了一遍,“好,说得好。这个‘皇帝’,就是马德里的那位陛下。他距离我们确实远,远到他一辈子都来不了一次。可他伸出来的手,却能伸到咱们的银库,伸到咱们的矿山,伸到咱们每一个人的口袋里。”
“那咱们怎么办?”加文问。
卡夫雷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望着远处港口那几艘悬挂着黑色旗帜的巨舰轮廓。
“我们自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