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雷拉手里的那份清单,太长了。
这份清单囊括了秘鲁地区几乎所有的神职人员,当然也包括他。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发抖,“你想把教会从秘鲁赶出去?你想让这里的人变成没有信仰的野兽?”
卡夫雷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远处的海岸线上,卡亚俄港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散落在海上的星星。那些灯火里,有几盏属于汉国人的巨舰,有几盏属于秘鲁自己的小船。
“大主教阁下,”他背对着阿吉雷,声音很轻,“您知道汉国人信仰什么吗?”
阿吉雷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们……他们是异教徒。他们不信上帝,不信基督,不信圣母。他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神佛鬼怪……”
“不。”卡夫雷拉打断他,“他们什么都不信。”
他转过身,看着阿吉雷。
“我和汉国人打了二十年交道。我问过他们,你们信什么?他们说,我们信祖宗,信自己,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又问,那你们不怕死后下地狱吗?他们笑了,说,地狱?没见过。天堂?也没见过。我们只见过眼前的日子,只想过好眼前的日子。”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吗?”
阿吉雷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务实。他们不把希望寄托在来世,不把财富捐给教堂,不把命运交给上帝。他们只相信一件事——自己能干的事,自己干。自己干不了的事,想办法干。实在干不了的,那就换个方向继续干。”
卡夫雷拉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大主教阁下,我不是要把上帝从秘鲁赶走。上帝在我们的心中已经无数个世纪了,赶不走的。”
“当然,我也不想赶走它,毕竟这城里一半的人,还是需要有个地方祈祷,有个地方忏悔,有个地方……寄托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那些蛀虫,那些打着上帝旗号吸血的蛀虫,必须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阿吉雷。
“您留下来,可以继续当您的大主教。您可以继续主持弥撒,继续讲道,继续做您该做的事。但有一条——教会的事,以后归教会。国家的事,归国家。教会的财产,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教会的信徒,犯了法,该抓的抓,该判的判,教会不得干涉。”
阿吉雷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明白了。
卡夫雷拉不是要赶走教会,是要把教会关进笼子里。
“你……你这是要把教会变成你的奴仆!”
“奴仆?”卡夫雷拉摇摇头,“不,是伙伴。您帮我稳住人心,我给您生存空间。咱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这不是很好吗?”
“那以后呢?”阿吉雷的声音发抖,“以后的人,还会信上帝吗?”
卡夫雷拉沉默了一会儿。
“大主教阁下,”他缓缓开口,“您知道秘鲁有多少人吗?”
阿吉雷愣了一下:“大概……一两百万吧。”
“对,一两百万。”卡夫雷拉点点头,“这一两百万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信徒?有多少只是习惯了去教堂?有多少只是为了在您这儿买一张赎罪券,好让自己心里踏实一点?”
“您知道这些年,汉国人的商铺里,卖得最好的是什么吗?”
阿吉雷摇摇头。
“是药。”卡夫雷拉说,“治病的药。比咱们那些神父的祈祷和圣水,管用多了。”
阿吉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卡夫雷拉却没有停下来。
“大主教阁下,我不是您的敌人。我甚至不是教会的敌人。我只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明白一点。”
“他们可以继续信上帝,可以继续去教堂,可以继续祈祷。但同时,他们也可以学着种汉国人的高产粮食,可以学着用汉国人的药治病,可以学着像汉国人那样,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
“等他们都学会了,您说,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上帝身上吗?”
阿吉雷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想反驳,想说上帝是永恒的,想说信仰不会因为几粒药丸就改变,想说……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卡夫雷拉说的,也许是真的。
那些汉国人来了之后,这片土地上确实发生了很多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