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深秋,马德里。
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王宫议事厅的巨大落地窗前,雨水顺着华丽的彩色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
大厅内燃着六座巨大的银烛台,烛火欢快地跳动着,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寒意与沉闷。
一张巨大长桌的两侧,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国务大臣奥尼亚特侯爵坐在左侧首位,他那张永远带着恭顺和谦卑的脸上,此刻却面无表情,足以显露出他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海军大臣西富恩特斯伯爵坐在他对面,干瘦的身躯陷在高背椅里,脸色同样漆黑。
财政大臣德阿罗侯爵缩在长桌末端,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睡好觉了。
再往下,是十几位大大小小的贵族:卡斯蒂利亚的、阿拉贡的、甚至还有几位从西属尼德兰逃回来的。
这些人的装束各异,脸上的表情也各不相同。
有的阴沉,有的焦虑,有的漠然,还有的,就比如坐在最角落的那个胖子和他的几个同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的笑。
腓力四世坐在长桌尽头的王座上。
那是一把真正的主位,椅背高达两米,镶金嵌银,顶端是西班牙王室的徽章:卡斯蒂利亚的城堡和莱昂的狮子,这是西班牙王室的象征。
国王已经四十一岁了。
年轻时,他是欧洲最英俊的君主,情妇无数,堪称遍布天下,私生子更是成群结队,以至于他甚至都没办法把自己所有儿子的名字都叫对。
委拉斯开兹为他画的那些骑马像、狩猎像,至今还挂在普拉多宫里,画中人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不过现在,那个意气风发的人不见了。
如今坐在王座上的,只是一个两鬓斑白、眼袋浮肿、嘴角下垂的中年人。
他的黑天鹅绒外套依旧华丽,胸前的金羊毛勋章依旧闪耀,可他整个人,却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乌鸦,蔫在枝头,不知该往哪儿飞。
“诸位。”
腓力四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秘鲁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没有人接话。
腓力四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最后落在国务大臣身上。
“奥尼亚特,你先说。”
国务大臣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陛下,诸位大人。秘鲁总督卡夫雷拉伯爵于三个月前宣布独立,自称‘秘鲁联合共和国执政总督’。他的长子加文·卡夫雷拉带兵闯入利马主教堂,当众宣读独立宣言。
秘鲁西海岸所有主要城市:特鲁希略、阿雷基帕、甚至波托西银矿,这些地方均已表示效忠新政权。新达格拉斯态度暧昧,但据可靠情报,他们与利马已有秘密往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根据事后发来的回报来看,那些汉国人在此次事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卡亚俄港长期停泊的汉国舰队,在卡夫雷拉发布讲话的当天便配合秘鲁的军队封锁了港口,扣押了所有试图离港的西班牙船只。那些汉国商人与卡夫雷拉家族交往密切,那些异教徒很可能为卡夫雷拉提供了资金、武器乃至直接的政治支持。”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