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克劳泽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栋曾经属于上帝的房子,忽然想起祖母常说的话。
他祖母是个虔诚的路德宗信徒,每天早晚都要祈祷,每个星期天都要去教堂,即使汉国那个小镇上的教堂只有十几个信徒,牧师是个从普鲁士逃难来的瘦老头,讲道时还总是咳嗽。
祖母常对他说:“马丁,你要记住,不管你在哪里,上帝都在看着你。”
彼时年少的他好奇地问祖母:“上帝在哪儿?”
祖母指着天空:“在那儿。”
他又问:“那汉国人的神呢?那些拜祖先的,拜关公的,拜妈祖的,他们也在看着他们吗?”
祖母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能愣愣地说:“我不知道。”
那是克劳泽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看着”。
他收回思绪,转过身,看向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两百七十三人,分成几队,正在往修道院里搬东西。有书,有纸,有粉笔,有黑板,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教具。
除此之外,还有几箱常用的药品,几箱用来分给附近农夫的农具和几箱种子。
“克劳泽先生。”
一个声音响起。克劳泽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走来。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眼睛很亮,脸上带着一种克劳泽熟悉的敬畏——那是汉国移民刚到新地方时常有的表情。
“我叫托马斯,”年轻人说,用磕磕绊绊的汉话,“我是……翻译。加文先生让我来帮您。”
“谢谢,以后就麻烦你了。”
“不……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很显然,对于彬彬有礼的克劳泽,年轻人还有些不太习惯。
“克劳泽先生,您……您真的是欧洲人?”
克劳泽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看着像,是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连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没想到,欧洲人也会说汉话,也会穿汉国的衣服,也会……”
“也会不信仰上帝?”克劳泽替他说完。
托马斯的脸更红了,的确,在秘鲁,几乎所有来到这里的欧洲人都是上帝的信仰者,区别只是哪个教派的而已。
克劳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朝院子里走去。
“托马斯,我给你讲个故事。”
托马斯跟上他。
“我祖父是那不勒斯人,他年轻时是个水手。有一次出海的时候,他的船在地中海被海盗劫了,他被那些海盗卖到了北非做了三年的奴隶。后来他逃了出来,一路辗转到了西班牙,又到了尼德兰,最后上了一艘去汉国的船。”
“他在汉国待了三十年,娶了我祖母,生了我父亲。他从没读过书,也不识字,但他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马丁,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活法。你祖父我,活了六十年,见过天主教徒,见过新教徒,见过犹太教徒,见过穆斯林,还见过汉国人这样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的。他们有的对我好,有的对我坏。但对我好的那些人,不是因为信什么神,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好人。而那些对我坏的人,也不是因为信什么神,而是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坏人。”
托马斯静静地听着。
“他说,所以你别管别人信什么,也别管别人说你该信什么。你只要记住,做个好人,比信什么都强。”
他们在院子里站定。克劳泽抬起头,望着那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
“所以,做个好人,跟信仰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