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财站在船头,已经整整站了一个时辰了。
太平洋上的海风吹得他身上的棉袍猎猎作响,脸上被咸腥的空气打得有些发紧,可他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东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去歇会儿吧。您都看了好久了。”
说话的是船老大,姓林,五十来岁,一张脸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他是泉州人,早些年跟着汉国人的商会跑过,经验丰富得很。
这趟能顺顺利利地漂两个月没遇上大风暴,多亏了他。
陈旺财摇摇头,眼睛还是盯着前方。
“林老大,你说,咱们还有多久能到?”
林老大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最后指着远处海面上几只盘旋的海鸟说:“快了。看见那些海鸟没?有海鸟的地方,离岸就不远了。”
陈旺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
从泉州出发,一路向东,漂过那片他从没见过的茫茫大海。头一个月还好,他做海上生意的,倒也没有什么不习惯。
可随着在海上的时间越来越长,不适应开始出现了。
他突然就开始晕船了,整天上吐下泻的,吐得胆汁都出来了。直到第二个月过去了,他才总算是适应了海上的生活,可随之而来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比晕船更难受。
每天睁开眼,四周全是水,蓝得发黑的水。
看不见岸,看不见船,看不见任何人。
整个天底下只有天,只有海,只有那几面永远鼓着的帆。
有好几次,他半夜惊醒,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漂在去阴间的路上。
可现在,终于快到了。
“东家,”林老大又说,“您还是进去歇会儿吧。到了地方可有您忙的。”
陈旺财这才转过身,跟着林老大走回船舱。
这是一艘三百料的大福船,放在泉州港算是大船了,可是在这样的大洋上,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船舱里堆满了货,一箱箱的茶叶,一匹匹的丝绸,一摞摞的瓷器,还有……
“林老大,”他压低声音问,“那些……那些人,还好吗?”
林老大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了点头:“都好。每天按您吩咐的,给足吃喝,不饿着不冻着。就是有几个晕船的,吐得厉害些,但没啥大事。”
陈旺财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些人,是他的“货”。
不对,不能说“货”,那是人。
是他在泉州、漳州那边收来的穷苦人。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户,有的是逃荒来的灾民,有的是欠了债还不上的破落户。
他把这些人带上船,管他们吃喝,再带他们去汉国。
等到了地方,他们自己谋生路,他呢,能免一笔税。
这是汉国那边的规矩:只要是来做生意的,就可以带上一些移民,而汉国则可以对这些商人进行一定程度的免税。
陈旺财头一回听说这规矩的时候,还以为是骗子编的瞎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带人去,他们不但不找你麻烦,还给你免税?
后来他托人打听了好几遍才敢信。
原来还真有这种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