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上书。
骂得王公公鼻歪眼斜后将其赶走,他立刻召集了松江府的各地官员和所有自己这一派的读书人,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为国除奸的架势,直接写了一封血书,要上奏天子,为国剿贼。
而这个贼,自然就是搜刮民脂民膏,为祸地方的王公公!
见孙大人如此慷慨激昂,一众读书人立刻血脉喷张,齐刷刷地跟随孙大人的脚步,在血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书一上,朝野顿时哗然。
现在是什么时候?正是皇帝亲征北伐的重要关头,孙大人这个时候来这么一下子,其背后所代表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但人们很清楚,自己的机会到了。
一直不满如今皇帝政策的文官清流们迅速跟上,先攻击宦官弄权,再攻击税务司搜刮地方,最后攻击皇帝好大喜功,不顾百姓安危强行北伐!
总之,能上的价值观全上了。
面对从南方突如其来的奏书,正在宿迁前线与李自成对抗的朱慈烺算是彻底懵了。
“嘭!”
朱慈烺把那份血书拍在案上,声音不大,却让帐中几个近臣同时打了个寒噤。
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幕猎猎作响。前线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李自成亲率十万大军南下,前锋已抵归德;徐州城里的刘芳亮死守不出,几番攻城不下。
而在更远的地方,李定国在荆州集结船队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朱慈烺的耳朵里。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都比松江府那点破事要紧。可偏偏就是松江府这点破事,在这时候炸了。
“陛下,”马士英的声音又轻又涩,像砂纸磨过喉咙,“此事蹊跷。孙沐在松江为官多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敢在这时候上书,怕是……背后有人。”
朱慈烺没接话。他当然知道背后有人。
孙沐不过一个从四品知府,一个地方官,哪来的胆子跟司礼监、跟税务司叫板?
那些跟着他屁股后面署名的松江士绅,又是哪来的底气跟朝廷硬顶?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帐门口,抬手将厚实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刹那间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将他身后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马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
马士英一愣,扑通跪下了:“陛下何出此言!”
“起来。”朱慈烺转过身,看着他,“朕问你,你就答。”
马士英跪在地上没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内整朝纲,外御强敌。臣愚钝,以为陛下之贤明,不逊于宣庙。”
“不逊于宣庙?”朱慈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宣庙的时候,天下是大明的天下。如今朕的天下,还剩多少?”
马士英不敢接话了。
这锅当然是前几任皇帝的,但很显然这话没办法说。
朱慈烺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血书,又放下。血书上密密麻麻签着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可那些人,都是他的臣子。
“他们在松江府闹,闹给谁看?”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他们是在闹给朕看!朕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面拆台。”
“朕要银子要粮,他们哭穷。朕派几个人下去查账,他们就跳起来喊‘宦官弄权’、‘奸佞当道’。他们以为朕不知道?他们怕的不是宦官,怕的是朕的手伸进他们的口袋!”
朱慈烺越说越生气,脸色也越来越差。
“钱钱钱!权权权!”
“这些人的眼睛里只有钱!只有权,可曾有过天下大事!”
“他们的眼睛里,可还有朕,可还有朝廷,可还有大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