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在他们面前停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几十个亲兵散开,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刀出鞘,箭上弦,雪亮的刀锋在暮色中泛着寒光。
范文程额头触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罪臣范文程,叩见陛下。罪臣当年被迫降贼,实非本意,只因城破之日,全家老小皆为鞑子所执,不得已才……才……”
“不得以?这么多年你都是不得已么?”
范文程浑身一震,额头贴地,不敢再言。
李自成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降臣。“朕不跟你们废话。”他退后一步,声音忽然变得冷硬,“来人。”
刘宗敏上前一步,抱拳:“在!”
“范文程、宁完我、李率泰等,投降鞑子,助纣为虐,卖国求荣,罪不容诛。着即处斩,抄没家产,株连九族。”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范文程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当年献策时的从容。
李自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城楼。身后传来刀斧手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利刃破空之声。
他没有回头。
北京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护城河里还有残冰未消,漂浮在水面上,灰蒙蒙的,像一块块洗不净的脏布。李自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屋顶,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城下的广场上,尸体已经被拖走了,血迹被黄土盖了一层又一层,可那股浓烈的腥气还是顺着风飘上来,钻进鼻子里,挥之不去。
“范文程临死前,喊什么来着?”李自成忽然问。
刘宗敏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屑地啐了一口:“喊陛下饶命,还喊什么‘臣有密奏’、‘臣知汉国人虚实’。都死到临头了还想拿这些换命,呸!”
李自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汉国人虚实?他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跪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落在刘宗敏脸上。“北边的事,交代好了?”
“交代好了。”刘宗敏点头,“鳌拜已经撤回辽东了,他断后断得倒挺稳,死了不少人,没让咱们追上主力。不过山海关那边,听说堵得厉害,几十万人挤在关前,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了。”
“汉国人呢?”
“汉国人的船队在渤海湾里来回巡弋,时不时还朝岸上放几炮,听说还上岸抢了一次鞑子从关内往关外运的粮草辎重队伍。”
李自成点了点头。他走回城楼内侧,在那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
椅子是明代的旧物,黄花梨木,雕着云龙纹,扶手磨得光滑发亮,不知坐过多少皇帝。他靠着椅背,闭上眼。
“陛下,”刘宗敏凑过来,低声问,“接下来,咱们打哪儿?”
李自成睁开眼,目光落在刘宗敏那张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上:“山海关。”
“不拿下山海关,咱们在关内就睡不踏实。”
刘宗敏点点头:“也是,不把山海关拿下来,这河北就跟家里房门没锁一样,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从范文程供状里的说法看,如今的山海关由镶黄旗的五千八旗兵驻守,而且我敢肯定,多尔衮肯定增兵了,再加上山海关乃是天下雄关,想要打下来可没那么容易啊。”
刘宗敏倒吸一口凉气。
光是五千八旗兵就不好对付了,再加上援兵以及城高池深的山海关,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怕是要拿人命往里填。
“陛下,那咱们……”他有些犹豫。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叩着黄花梨的扶手。
“李过现在在哪?”
“在天津。”
“让他来北京见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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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北京一样的事情,自然也在天津上演了。
自从李来亨拿下天津后,李过便一直驻守在天津,跟他一起的还有陈勋的舰队。
此时的李过坐在原天津巡抚衙门的正堂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红笔勾掉的已有大半。他手里捏着一支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堂下跪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皱巴巴的青色官服,帽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露出发亮的头皮。他的额头上有一块青紫,是在被抓时磕的,嘴角也有血痕,却低着头,不敢擦拭。
“孙传庭?”李过放下笔,盯着那人,“你是孙传庭?孙传庭不是在潼关战死了吗?”
那人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既是恐惧又是委屈:“将军容禀,下官……下官并非孙督师,下官姓孙,名传宗,字……字继先。原任天津兵备道,是……是崇祯十三年的进士。孙督师是下官的同族叔父,但下官与督师并无往来……”
天津兵备道。李过翻开册子,找到了孙传宗的名字。册子上写着:孙传宗,字继先,山东东昌府人,崇祯十三年进士,历任……后面是一长串官职,最后是天津兵备道。备注栏里,用蝇头小楷写着几个字:降鞑。授原官。其子入汉军镶白旗包衣佐领。
李过笔尖点在“降鞑”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你儿子在鞑子那边当官?”
孙传宗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说儿子是被迫的,是被裹挟的,可话到嘴边,看见李过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将军,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他的声音发颤,“鞑子破城之日,阖城文武,死的死,降的降。下官本欲殉国,可……可家中还有八十老母,幼子尚在襁褓……”
“所以你就降了。”李过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