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宗低下头，不敢再言。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由远及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两个士兵架着拖进院子，她挣扎着，嘴里喊着“冤枉”，声音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人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也在哭，哇哇的，哭得人心烦意乱。
几个孩子更大些，七八岁、十来岁的样子，也哭哭啼啼地被推进来，跌跌撞撞走不稳，摔在地上，也没人去扶。
孙传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将军，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李过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册子上。
“孙传宗，原任天津兵备道，崇祯十三年进士。鞑子破城，举城降，其子入汉军镶白旗包衣佐领。按大顺律，凡降鞑者，本人处斩，家产抄没，妻女流放，子嗣及孙辈永不得录用。”
他念得很慢，像是在朗读一份公文，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念完之后把册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孙传宗。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传宗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院外又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军官快步走进来，甲叶哗哗响，在李过面前站定，抱拳道：“将军，鞑子的一个佐领抓住了。躲在地窖里，藏了三天，饿得不行了才爬出来。”
“旗籍？”
“正红旗，满洲。”
“人呢？”
“在外头押着。”
李过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一个满身污泥、胡子拉碴的汉子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两个士兵用脚踩着他的背，不让他动弹。
那人抬起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额一直拉到右颊，皮肉翻卷着，已经结痂，黑红黑红的，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他那双眼睛却还是亮的，死死盯着李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推出去砍了。”
李过来回踱了两步，转身走回大堂。
午后，陈勋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汉国军官服，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脚上的靴子一尘不染，在一群满身血污的闯军将领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笑，却不急着说正事，只是在堂中站定，朝李过拱了拱手。
“李将军，叨扰了。”
李过示意他坐下。陈勋也不客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堆在案上的册子，又看了看堂外院子里那一排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
“李将军，天津城里的鞑子，清理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李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该杀的杀了，该抓的也抓了。对了陈将军，你是江苏人？”
陈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他点了点头，道：“在下祖籍松江府，后来随父迁居台湾，在台湾长大，还没回过老家。”
“松江府……”李过念叨了一句，点了点头，“好地方。我在江苏打过仗。那里的人精细，会做生意。”
陈勋笑了，没有接话。
“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李过直奔主题。
陈勋将手里的文书递过来，道：“李将军，周司令让我来跟您商量一件事。”
李过接过文书，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放下文书，看着陈勋。
“你们要撤？”
“不是撤。”陈勋摇头，纠正道，“是调整。周司令的意思是，如今辽东半岛已经拿下了，渤海湾的出海口也控制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巩固现有地盘，不是继续往北打。所以舰队要撤回去一部分，留一部分在旅顺口，配合耿将军守辽东。”
“那天津呢？你们不管了？”
“天津这边，周司令的意思是，交给贵军。”陈勋顿了顿，又道，“不过周司令说了，天津的港口，希望贵军能够允许咱们的商船停靠、补给、避风。当然，该交多少费用，咱们一分也不会少。”
李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文书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陈舰长，”他终于开口了，“你们这是要拿我们当挡箭牌啊。”
陈勋愣了一下。
李过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陈勋：“你们舒舒服服的在海上待着，日后万一鞑子打回来，先打的不是你们，是我们。”
李过把文书往桌上一放，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刀刃已经卷了口，还没来得及换新的，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如今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像一根铁棍。
陈勋坐在那里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这才慢慢开口：“李将军言重了。在下说句实在话，将军您自己心里也清楚，鞑子在关内还能待多久？”
李过没接话。
陈勋继续道：“山海关虽然还在鞑子手里，可关内的退路就剩这一条了。几十万人挤在关前，军心涣散，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前有雄关挡道，后有李闯王追兵，西边是海，东边也是海——鞑子就算有三头六臂，如今也回天乏术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至于打回来？他们拿什么打？关内的地盘丢了大半，关外的老家也未必保得住。就算他们想打，也得先喘过这口气来。可咱们会给他们喘气的机会吗？”
“咱们？”李过抓住了这个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陈勋也笑了，拱了拱手：“在下失言了。不过李将军，您想想，贵我两家如今虽是各打各的，可打的都是同一个敌人。鞑子还在，咱们的仗就没打完。至于打完以后的事……”他顿了顿，“那是以后的事。您说是不是？”
李过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刀柄上又摩挲了几下。“陈将军，你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无奈，“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你们汉国人能把生意做到全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