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总督府。
三月的台南已经不冷了。午后的阳光从海面上斜射过来，照在总督府那赭红色的砖墙上，将整座建筑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工人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的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堆在栈桥边。远处有几个人站着，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张望什么，还有的无所事事地蹲在树荫下打盹。
徐闻坐在总督府二楼的会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撇着茶沫，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看上去像个闲居乡里的儒生，而不是手握重权的台湾总督。
在他的下首，则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不知道是鸡还是雀的飞禽。
这人姓周，名维垣，是南明朝廷新提拔的礼部右侍郎。
朱慈烺杀了十七个三品以上的文官，罢黜了上百人，朝中空缺了一大堆位置，像周维垣这样资历不够、但足够听话的人便趁机爬了上来。
而他上任后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出使台湾。
他来了已经有三天了，徐闻却足足晾了他两天，今天才见。
“周大人，”徐闻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台湾这地方，比南京如何？”
周维垣连忙欠身，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下官何德何能，敢称辛苦。台湾物阜民丰，市井繁华，比之南京也不遑多让。徐大人经营有方，下官佩服。”
徐闻摆摆手，放下茶碗：“周大人客气了。说吧，大明的皇帝让你来，有什么事？”
周维垣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徐闻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放下文书，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周大人，这份单子上的东西，可不少啊。”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长枪一万支，转轮手枪三千支，迫击炮五百门，弹药无数……你们这是要跟谁打仗？”
周维垣赔笑道：“徐大人说笑了。朝廷北伐虽暂受挫折，但陛下恢复中原之志不改。如今鞑子败退关外，正是用兵之时，只是……只是军火消耗太大，库存已空，不得已才厚颜来求。”
“求？”徐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周大人，我记得，去年你们可是把我们的人从南京赶了出去。商会被砸了，铺子被烧了，人也打了。如今你们缺军火了，倒想起我们来了？”
周维垣脸上的笑容不改，汉国人会在这件事情上发难，他自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
又或者，汉国人若不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他才会觉得奇怪呢。
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干话术，想要将这些事情全部推到那些所谓的“乱党”头上。
“徐大人，”他不急不忙地说道：“下官临行前，陛下曾亲口对下官说，两国交好，贵在诚信。之前的事，是误会，是那些乱臣贼子从中作梗，并非朝廷本意。如今那些人已被陛下正法，陛下希望能与贵国重修旧好……”
“重修旧好？”徐闻走回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那就先谈谈怎么个‘重修’法。”
周维垣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见徐闻愿意谈，那自然一切都好。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我朝拟定的新约，共十二条。主要内容有三：第一，朝廷愿就去年之事，向贵国正式道歉，并惩办肇事者；第二，朝廷愿开放宁波、福州、厦门三处港口，供贵国商船停靠、贸易；第三，朝廷愿以市价向贵国购买军火，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徐闻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道歉？惩办？”他抬起头看着周维垣，“周大人，那些人已经被你们杀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杀了肇事者，那是你们的事。可我们的损失呢？被砸的铺子、被烧的货物、被打伤的伙计，这些损失谁赔？”
周维垣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闻抬手止住。
“周大人，你先别急着说。账目我们都算好了，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不会多要你们一分，也不会少要一文。”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书办端着个木盘走进来，盘上摞着厚厚一沓账册。书办将账册放在周维垣旁边的茶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南京商会被砸，被毁货物折银四十七万三千两。烧毁的铺面、仓库、住房，按市价折算，共计十九万八千两。受伤的伙计、护卫、账房先生，医药费、抚恤金、误工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五万余两。还有我们撤走时丢弃的物资、中断的贸易合同、流失的客户——”
“一共，九十二万两。”徐闻报出一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周维垣的脸色惨白。九十二万两，朝廷一年的税银才多少？就算把南京城翻个底朝天，怕是也凑不出这个数。
“徐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个数目，下官……下官做不了主。得回去禀明陛下，才能……”
“禀明陛下？”徐闻打断他，“周大人，你千里迢迢从南京来，说是要重修旧好，结果我现在把方案拿出来了，你却什么主都做不了，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来游山玩水的？还是来我大汉蹭饭来着？？？”
周维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将那块上好的蜀锦搓得起了毛边。
“还有。”徐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悠悠地说，“你们北伐的时候，从我们这儿赊了一批火器。账还没结呢。”
他从账册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墨迹也淡了些，他把纸推到周维垣面前。
周维垣低头看去，那是一张借据，上面写着大明朝廷向汉国赊购火器若干，议定分三年还清，以江南各海关的税收作为抵押。
落款处不仅盖着户部的印，还有朱慈烺的亲笔签名和代表皇帝的大印。
“头两年的款子，你们倒是按时付了。可第三年的……”徐闻摇了摇头，啧啧两声，“拖了快一年了。”
周维垣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一颗颗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才刚刚上任，哪里知道朝廷竟然还有前债没算，这下好了，这他还能说什么呢？
“徐大人，”无奈之下，周维垣只能开始诉苦了：“如今朝廷的难处，您是知道的。北伐耗尽了国库，江南连年征战，税收锐减，还要养兵、抚恤阵亡将士、修葺城池、赈济灾民。就连陛下已经很久没尝过肉味了，每餐只有一素一汤，连宫女都裁减了大半。实在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徐闻便大手一挥，“那是你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周维垣低下头，盯着那张借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