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张灰蓝色的纱帐,从海面上缓缓地罩了下来。
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白日里喧嚣的号子声、吆喝声、绞盘的嘎吱声,此刻都渐渐沉寂,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栈桥下的石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几盏桅灯在船头晃悠悠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荡起伏不定。
周维垣扶着车夫的胳膊,踩着那条有些湿滑的跳板,小心翼翼地往船上走。
跳板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护栏,底下就是黑黝黝的海水。
朝廷如今财政紧张,也没有什么大船,就连是出使这样的大事,也只能弄一条小船凑合。
甚至就连这条小船,还是在出发前临时“征用”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脚下打了个滑,心猛地一提,攥着车夫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
“大人小心。”车夫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周维垣推上了甲板。
周维垣稳住身子,定了定神,正要继续往船舱里走,突然,四周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铛——铛——铛——”
这是码头上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
这钟声不是平日里报时那种悠长舒缓的调子,也不是提醒人们该收摊的闭市钟,而是急促、短促,一声紧似一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这声音在暮色中传得格外远,瞬间划破了整个港湾的宁静,就连海鸟都被惊得从桅杆上扑棱棱飞起。
“怎么回事?”周维垣猛地转过身,差点被晃动的船身带了个趔趄。他一把扶住船舷,瞪大眼睛朝码头上望去。
码头上那些人比他反应更快。这些常年在港口生活的人自然明白这样的钟声代表着什么。扛货的脚夫果断地扔下肩上的麻袋,转身就往岸上跑;
正在系缆的水手手忙脚乱地松开缆绳,飞快地躲进了船舱里;而那几个穿着短褐的码头管事,则扯着嗓子大声地朝港内喊什么,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
整个栈桥上瞬间乱成一锅粥,板凳翻了,箩筐倒了,有个人跑得太急,一头撞在系缆桩上,帽子飞出去老远,却也来不及收拾,连滚带爬地躲了起来。
“军爷!军爷!”周维垣连忙喊住一个正在岸边维持秩序的汉军士兵,气喘吁吁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戒严了?”
那士兵转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开骂,却见他船头挂着的南明旗帜,没好气地说:“别问了,赶紧回舱里去,别在甲板上站着!”
随从被推了个趔趄,还想再问,可那士兵已经转身跑远了。
“大人,”随从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他们说要戒严了,好像是有军队要来,让咱们……”
话没说完,码头上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很突然,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刚才还在奔跑的人停住了,还在叫喊的人闭嘴了,就连海浪拍打石墩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周维垣站在船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港口外海的方向,在暮色与海雾交织的灰蒙蒙的边界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以一种既缓慢又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着港口这边压过来。
它太大了。
周维垣活了大半辈子,在福建做官时见过各色各样的海船,在南京做官时也见过那些从西洋远道而来的大帆船。
更别提汉国人常用的飞剪船和专门用来移民的“浮宅”,他自诩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此刻,他觉得自己以前见过的那些船,根本不配叫船。
那黑影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它通体漆黑,夜幕下有长而低伏的船身,像一头浮出水面的巨鲸。
船首高高翘起,底下是锋利的撞角,而撞角之上的龙首雕饰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瞧见那龙目之中嵌着的铜皮,反射着港内零星的灯火,像是活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港湾里的一切。
船身中部那根粗壮的烟囱正往外吐着滚滚的黑烟,浓稠的烟柱升腾到半空,被海风吹散,像一朵巨大的、不散的乌云压在整个海面上。
“这……这是什么船?”周维垣的声音发飘,他攥着船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有人能回答他。码头上那些刚才还在慌乱奔跑的人,此刻全都呆立在那里,仰着脖子,张着嘴,像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
一个扛着缆绳的老水手忘了放下肩上的东西,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嘴里的烟袋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那艘船继续往前。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船舷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炮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洞洞的炮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周维垣数不清有多少门,只觉得那炮门多得让人头皮发麻,从船头到船尾,一眼望不到头。
它从周维垣的船旁边经过。
这个“旁边”,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可当那堵铁墙缓缓移动过来的时候,周维垣觉得自己的船在发抖。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在抖——水面被那庞然大物推开,涌起的浪涛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拍在他脚下这艘木船的船舷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他差点没站稳,随从连忙扶住他,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几步。
他听见身后有人“咕咚”一声跪在了甲板上。是船上的一个老水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此刻跪在那里,瞪大眼睛盯着那艘铁甲舰,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铁……铁做的……船……是铁做的……”
周维垣没有回头去看那个老水手。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死死地锁在那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