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近了,他能看清更多细节了。船舷的水线以上覆盖着厚重的铁甲,一块块巨大的钢板严丝合缝地铆接在一起,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黝黑的纽扣。
“大人……大人?”随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惊疑。
周维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钢铁战舰。
“大人……”随从的声音再次响起,“咱们……还走不走?”
周维垣睁开眼,望着那片被黑烟染污的天空,望着那艘庞然大物缓缓消失在了码头的深处。
“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回南京。回去告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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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码头上的骚动已经渐渐平息,可空气中那股压抑的震颤却久久不散。
那艘钢铁巨舰已经停靠在了港口最深处最大的码头上,熄了火,烟囱里只偶尔飘出几缕淡淡的青烟。可它只是停在那里,就足以让整个港湾里的船都黯然失色。
费尔南多站在“圣玛利亚”号的船尾,一只手死死攥着冰凉的铜栏杆,直到指节发白。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靠在了身后的舱壁上。
他是哈瓦那城里排得上号的大商人,经营着横跨大西洋的海上贸易,走南闯北几十年,自诩见多识广。
从西班牙的塞维利亚到英国的法尔茅斯,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来到加勒比海,从古巴的哈瓦那到墨西哥的韦拉克鲁斯,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比今天他见到的更让他震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的侄子卡洛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带着哭腔的音节:“叔叔……您看见了……那是……那是铁做的船……”
唐·费尔南多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艘船的轮廓。
他当然看见了。他今年五十三岁,从十五岁上船当学徒算起在海上漂泊了近四十年。
可这辈子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通体漆黑,像是用一整块铁铸成的巨鲸,船首那高高昂起的撞角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而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炮门,让他这个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军火商都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圣母玛利亚……”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舰。几年前在加的斯港,他亲眼目睹过西班牙皇家海军的骄傲“圣三位一体”号,那是一艘真正的庞然大物,在当时已是天下无敌。
可如果把那条船放在眼前这个怪物面前,“圣三位一体”号简直像是个用纸糊的玩具。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再坚固的木船那也是木头做的,在钢铁面前不值一提。
“叔叔,那些汉国人怎么会……怎么会造出这种东西?”卡洛斯的声音还在身后飘着:“他们难道已经掌握了把铁浮在海上的秘密了吗?”
费尔南多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自古以来,人人都知道铁比水重,铁块丢进水里只会沉底。造船只能选木头,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眼前的这艘船,偏偏就浮在那里,稳稳当当的,比任何一艘木船都要稳。
“这不只是把铁浮起来的问题。”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你注意到那根烟囱了吗?”
卡洛斯愣了一下。
“那是汉国人造的蒸汽机。”费尔南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早就把蒸汽机装上了火车,在陆地上横行无忌。”
“现在,他们又把蒸汽机装上了船。没有风帆,不靠人力,那艘船可以在海上永远地航行下去,不管风向如何,不管洋流怎么变化……它能一直航行下去!”
卡洛斯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费尔南多闭上眼睛,耳畔仿佛又响起那艘船进港时的声响。
没有船帆的猎猎风声,没有水手喊着号子绞动帆索的吆喝声,只有蒸汽机那沉闷有力的轰鸣,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什么。
“叔叔,咱们该怎么办?”卡洛斯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站在这样一艘船面前,他本能地感到了渺小,“汉国人造出了这种东西,海上的生意以后还怎么做?”
“他们的舰队本来就够可怕了。现在又有了这样的铁船,以后的大海……”
费尔南多睁开眼,转过身看着侄子那张写满恐惧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疲惫。
他今年五十三岁,本来打算再做几年生意便回塞维利亚乡下买块地安享晚年。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回去,顺便把侄子也带回去。
这艘铁甲舰的出现,或许意味着整个时代都要变了。
“怎么办?”他苦笑一声,“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我们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土地,已经被汉国人抢走了一大半。我们无能为力。如今他们又造出了这种铁甲舰,我们更加无能为力了。”
“可是上帝啊!”卡洛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挥着拳头激动起来,“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那些黄皮肤的异教徒在大海上称王称霸吗?我们西班牙才是海洋的主人!教宗陛下不会允许的,国王也不会坐视不管!”
“主人?”费尔南多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目光中满是长辈对不懂事晚辈的无奈。
“上帝?或许真的只有上帝亲自来,才能阻止现在的汉国人吧?”
卡洛斯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却是无言以对,或许他们真的只能祈祷上帝亲自下凡了。
费尔南多住了嘴,转过身,重新望向港口深处那艘沉默的钢铁巨舰。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港湾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将那艘船的轮廓勾画得更加清晰。它像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黑色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岛屿上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汉国人造出了这样一艘船,自然不会满足于把它停泊在港口里供人参观。也许过不了多久,这艘船就会开到美洲其余那些殖民地去,甚至还会开到欧洲。
到了那个时候,那些还在用木头帆船的欧洲列强们、那些上帝的仆人们要怎么应对这样一艘钢铁怪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