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
多尔衮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说话了。他身后跟着两万八旗精骑，从盛京出发，日夜兼程地往南扑了过去。
“主子。”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多尔衮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范文程死了，索尼也死了，那些跟了他多年的汉臣，大多已经不在身边。
如今跟在他身后的，是多尔衮的亲信，爱新觉罗·穆尔祜，努尔哈赤的曾孙，论辈分是他的侄孙。这年轻人今年刚满三十，却已经是不错的勇士了。
“主子探马回来了。汉国人的防线在金州以北三十里处，他们依山傍海挖了壕沟，筑了土墙，架了不少炮。领军的是耿仲明，据说曾经是毛文龙的旧部，手下有一万多人，除了三千多的汉国正规军外，剩下的人大半是从咱们丢下的包衣里收编的。”
多尔衮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耿仲明，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当年在辽东时，毛文龙麾下那几个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名字他都是知道的。
后来他们在毛文龙的带领下投了汉国，他还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得少了个心腹大患，可如今他们竟然又回来了。
“还有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波澜。
“还有……”穆尔祜犹豫了一下，“他们的防线修得很结实。壕沟深宽各一丈，沟底插了尖木桩。土墙后面还垒了炮台，炮台上架的都是汉国人的新式火炮，比咱们的红衣大炮打得远得多，也准得多。”
“而且，他们的船就停在近海，随时可以支援岸上。咱们若是强攻的话，船上的炮就会往咱们头上砸，咱们根本避无可避。”
多尔衮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这些，他在来之前就知道了。
可他必须来。
如果不拿回辽东半岛，那么日后汉国人就能毫无顾忌地袭击他们在关外的任何地区，他们以后将永无宁日。
想想吧，当初仅仅只是一个毛文龙，就让他们束手束脚，现在换成了船坚炮利的汉国人，其后果可想而知。
“传令各旗，就地扎营。”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
“明日一早，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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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耿仲明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望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营盘。鞑子的营帐连绵不绝，从山脚一直铺到河边。营中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落了一地。
“耿将军。”身后传来脚步声，郑成功走上炮台，穿着一身黑色军大衣，腰间别着短剑，脚下的牛皮靴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鞑子看来是要拼命了。”
耿仲明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这位从安南远道而来的总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拼命好，拼命好啊，我还正愁他们不来跟老子拼命呢。”
二人并肩站在炮台上，目光落在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风从海上灌进来，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郑总督，朝鲜那边的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郑成功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刚收到的，朝鲜国王的亲笔信。他说第一批粮食已经装船，不日即可运抵。后续还有，足够咱们撑到夏天。”
耿仲明接过信，展开，借着火光看了一遍，又把信折好塞进袖中：“这朝鲜国王倒是识趣的很。我还以为他会拖拖拉拉，跟咱们讨价还价呢。”
郑成功摇了摇头：“他不敢拖，鞑子虽然败了，但收拾一个朝鲜还是手拿把攥的，要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弄死鞑子，他在汉城可睡不着觉。”
还是那句话，朝鲜的拳头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任何人都能上去踩两脚。
“好好休息吧，明日，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是啊。”
天刚蒙蒙亮，鞑子的第一波攻势就到了。
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晨雾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旷野，朝汉军的防线压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包衣奴才们，这些穿得五花八门，有的套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明军号衣，有的裹着破棉袄，还有的索性光着膀子，只在腰间扎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带。
手里拿的武器更是杂得令人心酸：生锈的长矛、豁口的腰刀、甚至还有绑在木棍上的镰刀和锄头。
他们被身后的八旗精锐像驱赶羊群一样驱赶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汉军的阵地跑来。
有人摔倒了，可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一声便没了动静。可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敢停下来。
耿仲明站在炮台上，举着望远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涌来的人潮。
他看得很清楚，走在最前面的那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得像是随时会栽倒。其中有几个甚至还是半大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跑起来像是在风中摇摆的稻草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望远镜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说了，鞑子驱赶百姓攻城，这也不是头一回。
可他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耿将军。”郑成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那是包衣。鞑子驱赶他们来消耗咱们的弹药。”
用包衣先打一波消耗，这也是鞑子对付明军的一贯战法了。
他们通常会先以包衣奴才当先锋，用他们来消耗明军的火药和箭矢。
明军的情况懂的都懂，军械不足，火器质量差，这都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
再加上军士缺乏训练，往往在这个阶段，大量士兵就已经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箭矢和火药打了个七七八八，甚至火枪打两下就炸膛的都不在少数。
如此一来，等明军消耗了差不多了，再让精锐的白甲带着布甲冲锋，往往能够一锤定音。
但很显然，这招对付明军管用，但他们现在面对的可是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