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仲明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副官，声音十分冷静：“传令下去，迫击炮小队准备。第一轮，打他们身后。”
副官愣了一下，不解地问道：“将军，不打前面的？”
耿仲明没有解释，而是转过身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那些奔跑的包衣，落在他们身后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雾气中，隐约能看见骑兵的影子，黑压压的一片，正缓缓地往前移动。那是鞑子的督战队，也是真正的杀招。前面的包衣只是炮灰，死多少他们都不可惜；可一旦汉军的弹药被消耗殆尽，这些骑兵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打后面。”耿仲明重复了一遍，声音冷静得可怕：“把那些骑兵轰散，前面的包衣自己就会跑。”
副官恍然大悟，连忙跑去传令。
不多时，炮声响起。
一发发炮弹划过低矮的抛物线，精准地越过包衣们的头顶，落在他们身后的雾气里。
火光闪了几下，沉闷的爆炸声连成一片。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嘶吼，还有战马惊恐的嘶鸣。雾气被炸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混乱的景象——那些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有的连人带马栽倒在地，有的被气浪掀翻，还有的调转马头就往回跑，撞在后面的同伴身上，整个队伍顿时乱成一锅粥。
前面奔跑的包衣们听到身后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当他们看见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八旗兵被打得抱头鼠窜时，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里的武器，转身就跑。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片人潮瞬间崩溃，掉头往北边跑去，比来时还要快。
“好！”站在耿仲明身后的一位将领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满脸兴奋，“将军，鞑子退了！”
耿仲明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他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包衣，又看看远处那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骑兵，摇了摇头。“这只是第一波。”他说，“鞑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战事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鞑子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几乎没有停歇。
一直打到了黄昏时分，鞑子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那不是有组织的撤退，而是彻底的溃散。
最后一波冲上去的包衣奴才们在汉军炮火下死伤过半，剩下的人哭喊着往回跑，连跟在后面的八旗兵都挡不住。几个佐领试图拔刀阻拦，却被溃兵裹挟着一起往北涌，刀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战场上突然就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轰鸣的炮声停了，还在嘶吼的喊杀声也停了，只有风从海上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哭。
硝烟被海风吹散，露出满目疮痍的旷野。壕沟被尸体填平了好几段，土墙被炸开了几个缺口，夯土碎块散了一地，混着暗红色的血，在夕阳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到处都是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刀枪，还有几只无主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低着头，不知在找什么。
多尔衮没有回自己的帐篷。他站在营门外的高坡上，望着南边那片若隐若现的火光一动不动。
身后的营地里灯火稀疏，伤兵的呻吟声、医官的呵斥声，混着焦糊味和血腥气，一阵阵地飘过来。
他身后的穆尔祜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南边的方向，像是要望穿那片黑暗。
“主子。”副将穆尔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多尔衮没有回头。穆尔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侧后方，小心翼翼的汇报道：“各旗的伤亡都报上来了。包衣奴才死了三千七百多，伤了不计其数。八旗兵……阵亡四百三十一，伤六百二十。还有几个佐领受了伤，都是被汉国人的炮打的。”
多尔衮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穆尔祜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敢开口。
“汉国人伤亡多少？”多尔衮忽然问。
穆尔祜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们……不知道。”
攻了一天，他们甚至都没能冲进对方的阵地跟对面进行肉搏战，光凭他们那几门红衣大炮，能给汉国人造成什么大的伤亡？
多尔衮闭上眼睛。良久，他睁开眼，目光依旧望着南方那片灯火，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主子！”穆尔祜一惊，连忙上前扶住。
“不碍事。”多尔衮推开他的手，努力压低着声音：“死不了。”
他站稳了，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把喉咙里的东西给咽了下去。
“主子，咱们的兵打了一整天，又累又饿，士气也……”穆尔祜斟酌着词句，“是不是先休整几日，等缓过劲来再……”
“休整？”多尔衮转过身，盯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一样。
“我们哪有时间休整？”
多尔衮怒气冲冲地说道：“等汉国人彻底在半岛上站稳脚跟，等他们再运来无数的大炮，然后我们再进攻嘛？？？”
穆尔祜扑通跪下，额头触地，不敢再言。
多尔衮不再看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南方。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他从北京撤出来的时候就病了，一直在发烧，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每天多喝几碗姜汤，硬撑着。他是主帅，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八旗就真的完了。
“明日……”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明日，从正黄旗调三千精兵，从侧翼迂回过去，绕过汉国人的炮台，从后面打。”
穆尔祜猛地抬起头：“主子，侧面是一片沼泽，马匹根本过不去……”
“人过去。”多尔衮打断他，“马过不去，人走过去。沼泽再难走，也难不过当年咱们在辽东时翻过的那些雪山。”穆尔祜张了张嘴，又将嘴闭上，将满肚子的担忧全咽了回去，低低地应了一声：“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