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耿仲明,多尔衮无疑是一个更加优秀的统帅,但在如此巨大的武器差距以及残酷的攻坚战面前,指挥艺术显然帮不上什么忙。
一连八天,多尔衮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第一天,他驱赶包衣正面强攻,被汉军的远程炮火打了回去。
第二天,他让正黄旗从侧面进攻,却不知道汉军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然在地下埋了大量的炸弹,士兵们刚一进入,便到处都是爆炸,直接将这三千精锐给吓破胆了。
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再从侧面绕了,毕竟谁也不知道汉军到底在地里埋了多少炸弹。
到了第三天他只能继续在正面想办法,他将八旗精锐混在包衣当中,试图趁乱逼近防线,以求尽快跟汉军肉搏,结果汉军的火炮根本不讲道理,专往人群密集处砸。
在汉军强大的火炮面前,就算是身穿三层重甲的白甲兵,跟那些无甲的包衣也没什么区别。
第四天,第五天,他下令日夜不停地轮番进攻,不给汉军喘息之机,可汉军根本不需要喘息。
他们的弹药充足得吓人,炮火从早到晚没停过,而守军的轮换比进攻方更有条理。
到了第六天,他搜集了军中所有的红衣大炮,集中起来猛轰汉军防线的一角。汉军的炮立刻还以颜色,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他的炮兵阵地炸成了废墟。
到了今天,他甚至亲自上阵督阵,一连砍了两个后退的佐领,这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黄昏时分,多尔衮站在高坡上,望着南边那片依旧岿然不动的汉军防线,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脸色比八天前更差了,灰白如纸,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身上的甲胄原本是量身定做的,如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挂在架子上。
“主子。”穆尔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疲惫。
多尔衮没有回头。
“各旗的伤亡都报上来了。包衣奴才……死伤已过万,能战者不足三成。八旗精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各旗加起来光是阵亡的便有两千一百余,伤三千四百余。四个佐领战死,两个佐领重伤。还有……”
多尔衮转过身,神色阴沉地盯着他。穆尔祜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还有什么?”
“咱们的箭矢快用完了,火炮也被汉国人炸得一干二净,若是再这么打下去……”他没有说下去,但多尔衮已经听懂了。
他闭上眼睛,良久,又睁开。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暮色重重的天际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多尔衮打了一辈子的仗,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浑河,见过血流成河的松锦,可他从未面对过眼前这样让人无力的对手。
是的,就是无力。
汉国人的防线密不透风,火器强大得令人心惊胆颤,他麾下的八旗不可谓不善战,也都下了死力去冲锋,但却连冲进去跟汉军肉搏的机会都没有。
汉国人的炮弹像是永远打不完,无论他派多少人上去,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攻,他们总能用那该死的、精准得可怕的炮火,把一切炸成碎片。
他甚至怀疑,汉国人之所以没有反过来进攻他们,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这道防线面前多出点血,好让他们接下来的进攻更加顺畅一点。
“山海关那边呢?”多尔衮闭上眼睛,良久,又睁开,“有消息吗?”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战况,更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在寻找最后一丝慰藉。
穆尔祜连忙道:“有!正红旗刚刚送来捷报,他们在山海关打退了李自成的先锋部队,斩首过万,如今已后撤了二十里。图海将军说,山海关固若金汤,请主子放心。”
这一消息让多尔衮心里多少好受点了。
是了,八旗依旧是当年那个八旗,问题出在了汉国人身上。
“主子,咱们……”穆尔祜欲言又止。
多尔衮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穆尔祜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主子,咱们撤吧。”
多尔衮没有说话。
“汉国人的炮太厉害了,咱们的兵根本冲不上去。就算冲上去了,他们还有一排排的火枪等着。这仗没法打。”
狂风刮过来,灌进多尔衮的领口,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撤到哪里?”
穆尔祜愣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多尔衮自己接上了话:“撤回盛京?可要是下次汉国人打过来怎么办?”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撤到哪里去?难不成撤到宁古塔?撤回赫图阿拉?撤到长白山里,去山里跟那些野人女真抢吃食不成?”
是啊,他们还能撤到哪里呢?
一旦现在撤了,汉国人定然得寸进尺,他们不仅可以彻底封锁整个辽东半岛,并且从容地整合半岛上的汉人,让那些汉人参军,扩充他们的人数。
到了那个时候,有如此巨大优势的他们随时可以彻底封锁整个辽东的沿海地区,然后坐着小船沿着各条河流进入内陆地区。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拿什么跟汉国人斗?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这里击溃汉国人。
多尔衮清楚地知道,汉国人虽然称霸海上,但他们要管的地方太大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留在一个地方的人不可能多。
眼前这三千汉军,就是汉国可以在这一地区动用的最多力量了,只要能够击溃这股汉军,那么至少可以给他争取两三年的时间!
按照多尔衮的估计,两三年内汉国人是不可能再在这里聚集这么多力量的,毕竟他们的本土如此遥远,就算是立刻调兵,也不是几个月就能来的。
那么他们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先解决李自成的问题,稳固住自己在关外的地盘。
接下来就是朝鲜。
以前他们不去打朝鲜,是觉得朝鲜穷,不如中原富裕。
但现在显然不是嫌弃肉小的时候了,到时候回过头去打下朝鲜,只要能打下朝鲜,哪怕只是北边的半个朝鲜,那么八旗就还有喘息的机会。
日后就算无法与中原的李自成抗衡,但凭借着辽东和朝鲜的地利,最差也能做个割据一方的诸侯。
且日后李自成定然要南下,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的机会便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