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台上的风越来越大了。
郑成功没有再劝。他退后半步,站在耿仲明身后,目光越过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落在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正在缓缓靠岸的战舰上。
舰队的调动很快,命令传达下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八艘轻型战舰已经准备完毕,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北岸鞑子最密集的地带。
第一轮齐射,整个海面都在发抖。
郑成功看见北岸那片黑压压的军阵里,凭空多了几十个巨大的缺口。
可后面的鞑子像没看见一样,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涌。第二轮、第三轮,炮声连绵不绝。
第二轮、第三轮,炮声连绵不绝。汉军的防线前,鞑子的尸体越堆越高,壕沟几乎被填平。
站在高处往下看,那片旷野像被泼了一层暗红色的漆,粘稠,刺目,在夕阳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耿仲明站在炮台最高处,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囊里的凉水,水流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打湿了前襟。
他抹了把嘴,朝海面上那几艘战舰竖起大拇指,也不管对面能不能看见。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双方已经鏖战了近一个下午。
郑成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耿将军,天色不早了,是不是该让舰队撤回来了?”
“撤回来?”耿仲明愣了一下,转头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面,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郑总督莫要担心,舰队的火力能够直接覆盖咱们的防线,鞑子是冲不过来的。”
“今天一天,咱们至少打死了上万鞑子。你看看那个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多尔衮就算有再多的兵,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郑成功没有再劝。他转过身,顺着炮台的台阶走下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炮台上耿仲明那魁梧的背影,又看了看海面上那几艘依旧在喷吐火舌的战舰,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烈了。
他回到自己设在防线后方半里处的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营帐里点着几盏油灯,巴图正蹲在桌案前啃干粮。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地喊了声总督。
“巴图,带上你的人,今夜在岸边加强巡逻。”郑成功摘下腰间的短剑放在桌上,又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在行军床边坐下。
巴图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愣了一下:“总督,您是担心鞑子夜袭?”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答,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说不上担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多尔衮不是疯子,他明明知道这样强攻是送死,为什么还要把全部家底都押上来?”
“也许……也许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巴图试探着说。
“走投无路?”郑成功摇摇头,“一个能带着八旗放弃关内花花世界果断全身而退的人,会这么快就走投无路?就算这边打不下来,他大可以退守辽阳、盛京,等内陆地区徐徐图之。为何偏偏要在这里跟咱们拼命?”
巴图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渐渐沉寂的炮声。帐中只剩下郑成功一个人。他坐在行军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望着那盏油灯,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灯芯烧得久了,结出一朵灯花,火光暗下来,一跳一跳的。他没有去拨,只是那么望着,仿佛要从那摇摇欲熄的火光里看出什么端倪。他拿起桌上的宝剑拔出一截,看着剑锋映出的双眼,随后又缓缓合上。
“多尔衮,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他低声自语,将宝剑放在枕边,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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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站在河口的芦苇丛中,半截身子泡在冰冷的水里,纹丝不动。
身后的芦苇荡里,黑压压地伏着上百条船。船不大,最宽的也不过一丈,有的甚至就是几条渔船并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层木板,勉强能站人。
此时每条船上都挤满了人,全都是多尔衮麾下最后的精锐。
这些人背上的箭壶插满了箭,腰间的刀磨得雪亮,还有的人手里抱着一个个巨大的包裹。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多尔衮慢慢蹲下身,河水漫过他的腰,甲叶浸在水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他不理会,只是抬头望天。天已经完全黑了,云层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伸手不见五指。对岸汉军阵地的灯火在雾气中模糊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看得并不真切。
真是天助我也啊。
多尔衮心中打定,如此夜色,定能一战功成。
“主子。”穆尔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得像蚊子叫,“都准备好了。”
多尔衮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对岸那片灯火,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穆尔祜跪在船上,额头几乎贴着船舷,等了很久,才听见多尔衮开口。
“汉国人的船,还在近海吗?”
“还在,汉国人大意了,他们自恃战舰高大,丝毫没有防备。”
穆尔祜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探子回报,他们的船离岸很近,最近的一条不过二里。”
二里。多尔衮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这里杀过去,只要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若是顺着水流,怕是就连一炷香的功夫都用不了。
“岸上的汉军呢?”
“被咱们的佯攻拖了一天,他们弹药消耗很大,探子说有几处阵地的枪声已经稀疏了。而且他们忙着往船上补运弹药,沿岸只有几艘小船巡逻。”
多尔衮忽然笑了一下。
“此战若成,诸位皆是功盖千秋的大功臣了。”多尔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芦苇,“若是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说下去。这里的人都明白,不成,无非是死在这里而已。
“准备。”多尔衮直起身,慢慢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夜光中只微微闪了一下,复又没入黑暗。
几千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走。”刀向前一指。
船动了。
聚精会神、专注于眼前战斗的汉国人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他们打赢了一天,打死了不知道多少鞑子,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等战舰靠过来,他们在岸边排好队,准备从船上运送今日消耗的弹药。
又累又饿又困的士兵们口无遮拦,一边搬运着沉重的弹药物资,一边肆无忌惮地聊着家常。聊打完仗回去吃什么,聊攒了多少军饷,聊家里婆娘又来信了。
“兄弟们,再加把劲!咱们打完这仗,就能回去歇着了!”负责指挥搬运的军官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今天至少打死了一万多鞑子!多尔衮那老小子,手里已经没什么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