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哄笑起来，手里的活儿也快了几分。
“可不是嘛！明天咱们就能反攻了！”
“打完这仗，老子军工也攒够了，得回去娶媳妇！”
“你他娘的就知道娶媳妇！”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传到河面上，传到那些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靠近的船上的鞑子耳朵里。
穆尔祜趴在船头，手心里全是汗，攥着刀柄的指节泛白。他已经能看清岸边那些人了，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往船上搬东西。他们甚至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汉国人的舰队就在不远处的海面上，那些巨大的船身像一座座小山，静静地浮在水上。
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有人影从船舷边走过，却没有人往船下的暗影里多看一眼。
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岸上那些士兵说话的声音了。
“他奶奶的，这东西可真沉……”
“那是炮弹，能不沉吗？”
“快搬，搬完回去吃饭，老子饿了一天了……”
穆尔祜屏住呼吸，他看见岸边有人转过身，朝河面上看了一眼。他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握紧了刀。可那人只是看了看，又转回去了。河边太暗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
“主子……”他回头，朝多尔衮的方向望去。
多尔衮也在看他。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线，照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
穆尔祜忽然就平静了。主子在看着他们。
他慢慢地直起身，左手松开船舷，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河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后背发凉，可他的血却是滚烫的。
“杀——”他听见多尔衮在身后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最深处迸发出来，沙哑、凄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最后的嘶鸣。
“杀——”
数千人同时爆发出喊杀声，船桨猛地插入水中，那些潜伏在夜色中的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没时间理会其他的，多尔衮带着大军直接冲了出去，他没有管那些正在岸边搬运弹药的汉军，而是乘坐着小船直接朝着距离岸边不远的大船冲去。
岸上的汉军就是杀再多也没用，只要还有船，汉国人随时可以撤，也随时都能再回来。
此战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汉国人的战舰，只要能够重创汉国人的舰队，那么他就赢了！
耿仲明正在炮台上啃干粮。
干粮是早上发的，硬得像石头一样，不过他也不嫌弃，当初跟着毛帅在皮岛的时候，有这样的干粮吃就已经不错了。
他用力地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先用口水慢慢地软化，随后又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汉军的军粮自然不会这么差劲，不过因为粮草紧张，这批粮食是朝鲜那边支援来的，所以也只能将就将就了。
他灌了口凉水，正要再掰一块，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炮声，不是枪声，是一阵低沉的、闷闷的轰鸣，从北边传来，像远处的闷雷，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滚动。
他放下干粮，站起身走到炮台边缘，手扶着垛口往北张望。
夜色太浓，海面上的雾气也太大了，让他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汉军阵地的灯火在雾气中浮浮沉沉，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灰烬。风从海面上灌进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气息，吹得他鬓角的碎发飘起来。
“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不是北边，是南边，是海面上。
耿仲明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然紧缩。
南边的海面上，火光冲天。
不是一艘船，是好几艘。那些停泊在近海、正在往岸上输送弹药的运输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咬了一口，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影乱成一团。
有人被气浪掀进海里，有人在火光中惨叫，还有人在拼命地往船舷边跑，然后被第二波爆炸吞没。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不仅驱散了雾气，也把海面上的景象映得一清二楚。
耿仲明看见黑压压一片的小船正从河口处倾斜而下，像一群蚂蚁一样朝着那些高大的战舰冲了过去。
它们太小了，也太快了，汉军战舰上的火炮根本来不及调整角度，一发发炮弹越过它们头顶，落在远处的河面上，溅起巨大的水柱，却收效甚微。
“鞑子——夜袭！”耿仲明撕心裂肺的高喊：“鞑子从河里摸过来了！”
整个炮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耿仲明麾下的这批士兵大多都是刚刚招募来的新兵，其素质本就参差不齐，如今突然遭到袭击，更是乱作一团。
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抓起火枪往海边冲，有的还在找鞋子，有的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耿仲明一脚踢翻面前的弹药箱，抓起望远镜朝海面上望去，镜头里，小船已经逼近了最外侧的那艘战舰。
他看见有人攀上了船舷。还有人点着了怀里的什么东西，朝甲板上扔。火光一闪，那艘战舰的船尾冒出一团浓烟，紧接着是爆炸，比刚才更猛烈的爆炸。
望远镜从他手里滑落，挂在胸前的皮带上晃来晃去。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火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耿将军！”有人从炮台下跑上来，是郑成功。
“咱们的舰队被偷袭了，鞑子从北边的河道摸过来的，数目不少，至少几百条船。”
郑成功喘了口气：“我已经让我的人过去了，可咱们在岸上的人手不够，船上的水手也忙着救火，根本顾不上岸上。必须立刻调兵过去支援。”
郑成功的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耿仲明转过头，看见又一艘战舰的船舷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地涌进去，船身急速倾斜，甲板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跳。
“来不及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不及了……”
“能来得及！”郑成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几乎嵌进肉里，“耿将军，来得及，只要现在调兵支援，一切还来得及！！！”
耿仲明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两道黑灰，看着他那双亮得像鬼火的眼睛，忽然清醒过来。
他猛地甩开郑成功的手，转过身，朝炮台下的亲兵吼道：“吹号！让三营、四营立刻往海边增援！能跑多快跑多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