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打!别让他们靠岸!”巴图从地上爬起来,满脸血污,声嘶力竭。
枪声更密了。
那些新兵度过了最初的恐惧,胆子也壮了一点,开始奋力地瞄准射击,岸上的防线勉强稳住了。
战斗很是激烈,第一批冲上来的鞑子已经被消灭了大半,可第二批、第三批紧随其后,很快便突破了他们的外围防线。
巴图带着他的人从左边推到右边,从右边推到左边,像一个救火队一样到处救火,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总督!”巴图像个血人一样冲到郑成功面前,“弹药快没了!弟兄们也快撑不住了!”
此时的郑成功趴在货箱后面,手里的转轮手枪已经打空了,枪管烫得甚至能用来烤肉了。
他飞快地退出弹壳,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排子弹,一颗一颗往里压。
巴图蹲在他身边,正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扯下来的破布缠胳膊。左臂上一道口子翻卷着,皮肉外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一片。
他咬着牙,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右手使劲一拽,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郑成功压完最后一发子弹,合上弹巢,把枪握在手里。他抬起头,越过那堆歪歪斜斜的沙袋,朝前面望去。
岸边的火势小了,爆炸也没那么密了。不是鞑子退,是他们能烧的船快烧完了。
汉军的战舰已经退到了深水区,鞑子的小船追不上去。而岸上的那些运输船、补给船、小艇,能炸的已经炸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艘也歪歪斜斜地搁在浅滩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像一具具泡肿了的尸体。
可是鞑子还没退。
那些从河道里涌出来的小船,炸完了船,便把目标对准了岸上。
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挤在浅水区,船上的鞑子纷纷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举着刀,趟着淤泥,朝码头这边扑过来。
第一批已经冲到了岸上。
两面夹击,局势危险了。
郑成功看见一个鞑子从火光中冲出来,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泥,黑乎乎一片。他的左手举着刀,右手抱着一个还在冒烟的包裹,嘴里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嚎叫。
他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人开了一枪,随后便调转目标准备射击下一个敌人,却没曾想那人只是晃了晃,却没倒,又继续往前冲。
“闪开——”巴图再次扑过去,一脚将那人踹倒在地,随后整个人往回猛地一扑,将郑成功压在身下。
轰!
爆炸极其剧烈,郑成功被气浪掀了个跟头,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全是土腥味,额头上黏糊糊的,抬手一摸,满手是血。
“总督!总督!”巴图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他,“你没事吧?”
郑成功摇摇头,推开他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岸上的防线已经退了好几次了。那些新兵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也都打红了眼,机械地举枪、瞄准、射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群被提线的木偶。
巴图的人已经损失过半,可他们还在打。
郑成功望着那些从火光中源源不断涌出来的鞑子,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总督!”巴图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几分惊喜,还有几分不敢相信,“你看那边!”
郑成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海面上,一艘黑色的战舰正朝着战场缓缓驶来。
多尔衮站在河口的芦苇丛中,浑身湿透,甲叶上挂满了泥浆和水草,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的表情却十分的得意。
看着汉国人的战舰一艘接一艘地冒出浓烟,看见岸上的汉国防线一道道的被拿下,他知道他成功了。
虽然八旗损失惨重,最精锐的几个旗几乎全部被打残了,但不要紧,只要能够打退汉国人,他们就还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站在他身后的穆尔祜浑身是血,左胳膊上缠着一条不知从哪个死人身上扯下来的破布,血已经浸透了,顺着手指往下滴。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战场,保护着他的主子。
“主子,汉国人的船退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多尔衮当然看见了。
“汉国人仗着船坚炮利,横行海上这么多年,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多尔衮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风从河口灌进来,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战场,眼睛一眨不眨。
他转过头,看着穆尔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疯狂:“传令下去,让后队全部压上去!告诉八旗的勇士们,胜负在此一举,给我杀!”
穆尔祜应了一声,踉跄着跑去传令。
多尔衮重新转回头,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海面,嘴角慢慢咧开。
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死的人比之前八天加起来还多,可他成功了。汉国人的舰队被打残了,岸上的汉军也乱了。
只要趁着这个机会冲上去,把岸上那几千汉军彻底击溃,那么辽东半岛就还是他的。
接下来只要再回过头稳住李自成,不管是打败他还是和谈,只要能够稳住李自成,他就有机会带着八旗去朝鲜那边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从身边一个亲兵手里接过一把刀,大步朝河边走去。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甲叶哗哗响,水珠四溅。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多尔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那是什么?”穆尔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河边那些正准备上船的鞑子兵也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海面。
那东西越来越近。多尔衮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艘船,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它通体漆黑,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船身又长又宽,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船舷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炮门,多到让他头皮发麻。船首高高翘起,底下是锋利的撞角,上面雕着一个栩栩如生的龙头,龙目在火光中炯炯有神。
船身中部,一根粗壮的烟囱正往外吐着滚滚黑烟。那烟升腾到半空,被海风吹散,像一朵巨大的乌云,压在整个海面上。
多尔衮的腿忽然软了。
他踉跄了一下,刀尖戳进泥里,勉强撑住身体。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艘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艘钢铁战舰。
“主子!主子!”穆尔祜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一艘钢铁战舰,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了。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他站在那里,刀尖戳在泥里一动不动。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心里清楚,他最后的机会、八旗最后的机会。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