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准确地说，是天边开始泛白了。
那种白不是光，是一种死鱼肚子似的灰白，从东边的海平线上慢慢洇过来，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扩散得极慢，却无可阻挡。
战场上的火还没熄透。
几艘搁浅的运输船歪斜在浅滩上，烧得只剩骨架的桅杆还戳在那里，像坟堆前烧剩的香烛。
浓烟从焦黑的船壳里一缕缕地冒出来，被海风吹散，把整个码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呛人的雾里。
近海的海水被染成了红色，随着海水的波动一波一波地涌上滩涂，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水渍。
尸体太多了，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半截陷在泥里，还有的卡在礁石缝中，随着潮水的涨落一浮一沉，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耿仲明站在炮台上，一动不动。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整夜了。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浑身发僵，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就那么站着，手扶着垛口，望着南边那片狼藉的战场。
他看着那面残破的旗帜，看了很久。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着碎石，咯吱咯吱的。他没有回头。
“将军。”来人是他的副官，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清点完了。”
耿仲明没有接话。
副官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沾满了血污和泥水的册子，翻了翻，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光是此战，咱们的人……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七人，其中大部分是前段时间招募的新兵，伤者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大部分都是重伤，需要紧急治疗。”
“另外有好几艘运输船被炸毁，补给也损失了一大半。有六艘战舰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需要立刻修理。”
耿仲明闭上眼睛。
阵亡一千八百三十七人。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不是战死的，是死于他的轻敌、大意，是他的傲慢害死了他们。
“鞑子呢？”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鞑子那边，具体数目还没统计出来。”副官又翻了一页，“粗略估计，光是在河面上就留下了至少五六千具尸体。岸上的更多，怕是不下万余。”
战果不可谓不巨大，但耿仲明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手握如此巨大的武器优势，却还遭到了如此巨大的损失，实在是不应该。
“鞑子退了？”
“退了。”副官点头，“天还没亮就退了，往北撤的。”
耿仲明点了点头，“倒是跑得快。”
副官试探着问：“将军，咱们要不要追？”
“追？”耿仲明转过身看着他，“拿什么追？”
副官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补给损失大半，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士兵们打了一夜，又累又饿。这样的兵，怎么追？拿什么追？
耿仲明不再看他，转身重新望向那片狼藉的战场。
“传令。”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各营清点人数，救治伤兵，打扫战场。该埋的埋了，该烧的烧了。把还能用的东西收拢起来，清点造册。”
“还有，给周司令发报，告知伤亡情况，请求补充弹药和补给，也告诉他……”他顿了顿，“此战之失，皆我之过。战后，我自会向朝廷请罪。”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炮台上又只剩下耿仲明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望着海面上那几艘正在缓缓靠岸的军舰。周涵的旗舰走在最前面，船身完好，气势仍在。
可它身后那几艘，就没这么幸运了。有的桅杆断了，有的船舷破了，还有的歪歪斜斜地跟在后面，吃水线都比平时高了不少，显然是进了水。
远处，郑成功正沿着码头走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条绷带缠着，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的血渍。
他的脸也花了，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黑红的血痂。可他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军靴踩在碎砖烂瓦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他走上炮台，在耿仲明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半晌，郑成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纸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皱巴巴的，边角也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周司令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不疾不徐。
耿仲明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周涵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糊，但意思很清楚。
“耿将军战况已知，将军以寡敌众，力挫强敌，此战虽险，终获全胜，将军不必自责。眼下之要，在于整顿防线，收拢兵力，以图尽快恢复元气。切勿因一时之失而自乱阵脚。我等从征在外，一切以大局为重。”
耿仲明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不傻，周司令的话外之意他是听得出来的。
周涵这是在保他，把这次惨胜的功劳归功于他，把那些伤亡说成是以寡敌众、力挫强敌的必然代价，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耿仲明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手却没有抽出来。
他就那么把手揣在袖中，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
“郑总督。”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耿将军请讲。”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耿仲明转过身，看着郑成功。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那张满是血污和硝烟痕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郑成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耿仲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将军正值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