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年？”耿仲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我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了。早年跟着毛帅在皮岛的时候，我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
“那时候，我总觉得天下就没有我打不赢的仗，没有杀不死的敌人。鞑子算什么？毛帅带着咱们，只要几百人就能搅得他们后方天翻地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昨夜……”
他没有说下去，但郑成功懂他的意思。
昨夜那一战，耿仲明轻敌了，大意了，甚至可以说是傲慢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以为鞑子不过如此，以为凭着手里的坚船利炮就可以高枕无忧，结果却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耿将军，”郑成功珍重地说道：“此战之失，不在将军一人。是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多尔衮。”
耿仲明看着他。
郑成功继续道：“谁也没想到多尔衮会想出这种打法，更没想到他能把满洲最珍贵的八旗精锐当耗材来用，让他们抱着炸药包往船上冲，这是打仗吗？这是送死，可他们偏偏就用这种送死的打法，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耿仲明身侧，和他并肩望着那片狼藉的战场。晨光已经亮了些，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露出那些搁浅的、烧毁的、倾斜的船只残骸。
“耿将军，咱们虽然损失不小，但鞑子的损失更大。多尔衮把手里最后的精锐都押上来了，可结果呢？他们的船炸了咱们几艘运输船，可他们的八旗精锐却几乎打光了。”
耿仲明没有接话。他知道郑成功说得对，可心里的那个疙瘩还是解不开。
“郑总督，”他忽然问，“你从安南带来的老兄弟伤亡多少？”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巴图那边，阵亡了九十七个，伤了六十多个。”
耿仲明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安南来的人是客军，是来给他帮忙的。可如今却因为他的轻敌损失了那么多人，他拿什么去跟人家交代？
“将军。”郑成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些年下来，咱们什么样的恶仗没见过？他们既然当了兵，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再说了，谁也没想到多尔衮会这么拼命。”
他看着耿仲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将军不必太过自责。”
耿仲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请郑总督给朝鲜那边发个急报，让他们尽快把第二批粮食运过来。”
“行，我这就派人过去。”郑成功点了点头，转身走下炮台。
-----------------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一场大胜，当消息传到天津的时候，陈勋正在码头上指挥卸货。
几艘从山东开来的补给船在码头靠了岸，船上装的是弹药、粮食和几门新铸的迫击炮。水手们喊着号子，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堆在栈桥上。陈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一桩桩地核对。
“舰长。”身后传来大副的声音，“李将军来了，在码头那边，说要见您。”
陈勋回过神，把账本递给旁边的书办，整了整衣襟，朝码头那边走去。
李过站在码头边，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他没有穿甲胄，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他望着海面上那几艘正在卸货的补给船，背着手，一动不动。
“李将军。”陈勋走过去，抱拳道。
李过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陈舰长，辽东的战报，你应该也看过了吧？”
“当然。”陈勋点头，“耿将军打退了鞑子的进攻，鞑子损失惨重，已经北撤。”
“损失惨重？”李过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何止是惨重。我听你们的战报说，歼灭的鞑子一万多的八旗精锐？”
“哈，八旗一共才多少人，这一下子就被你们干掉一万，从努尔哈赤起兵算起，鞑子怕是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吧？”
陈勋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过。
“耿将军这一仗，打得好。”李过收回目光，望着岸边停靠的那几艘船，“八天，他只用了八天的功夫就打退了鞑子几万人。换了别人去打怎么打？”
李过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陈舰长，你们汉国人，到底还藏了多少底牌？”
陈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李将军这话，在下听不太懂。”
“不懂？”李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你们在辽东只有几千人，却能挡住多尔衮几万人的猛攻。你们的船能开到天津，开到辽东，开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们造的铁甲舰，我听说了，一艘船就能顶一支舰队。”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陈勋：“陈舰长，你说，我能不问问吗？”
陈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李将军，在下只是个跑船的。您问的这些，在下答不了。有些东西，得您自己去看。”
李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你答不了，我也不该问。”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海面。风从海上灌进来，吹得他的棉袍猎猎作响。
“听说那艘铁甲舰过几天要来天津？”
“是。”陈勋点了点头：“耿将军说此战虽胜，但损失也不小，会先安排一些伤兵来天津救治，到时候还望李将军伸出援手啊。”
“不客气，我们如今乃是友军，这是应该的。”
“陈舰长，”李过忽然再次开口，“你说，这天下，以后会是谁的？”
陈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这天下，自然是百姓的。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天下就是谁的。”
李过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百姓……”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草，“是啊，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天下就是谁的。”
他转过身，朝码头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舰长，替我给耿将军带句话。”
“李将军请讲。”
“就说……李过佩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