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鞑子的彻底退去，辽东的战事在短时间内算是彻底结束了。
码头上依旧是一片忙碌。
负伤的船只歪歪斜斜地靠在栈桥边，大批的工匠们在船只上爬上爬下，手里的大锤抡得叮叮当当响。
一些受损不太严重的船只已经送去天津和山东维修了，但还有一些船只受损严重，就连前往那些地方的修理厂也不太可能了，只能让工匠们就地修整了。
大量的伤兵在临时的战地医院内休养，好在汉军行军，都会随身携带大量的伤药和军医，所以伤兵的恢复情况十分的不错。
郑成功沿着码头走了一圈，查看了几处伤兵营，又去看了看新到的补给，这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帘掀开，副将正蹲在案前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连忙抬起头，见是自家总督回来了，遂抱拳道：“总督。”
郑成功摆摆手，在行军床边坐下，摘下腰间的短剑放在枕边，又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忙你的。”
“是。”副将继续忙着手里的活，突然一拍脑袋，连忙将桌案上的一封文书送到郑成功的面前：“总督大人，这是刚从朝鲜送来的，说第二批粮食已经装船，不日即可起运。”
郑成功接过，看了一遍，又放下。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这算是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还有什么消息么？”
“送信的还说，朝鲜国王希望与咱们正式签订通商条约，把港口开市的事定下来。”副将顿了顿，有道：“他已经派了使臣，不日即可抵达。”
“使臣？”郑成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什么使臣？”
“礼曹判书，姓李，名字我忘了。说是正二品，专程来谈港口开市的事。”
“正二品？”郑成功放下茶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倒是够重视的。随他吧，来就来，正好把之前没谈拢的几条再敲定一下。”
怕是朝鲜在看到汉军大胜鞑子后，畏惧汉军强大，所以赶紧贴上来示好。
不过这自然不是什么问题，郑成功笑着说道：“如今我们大胜鞑子，这条件自然也得加码了。”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帘子掀开，巴图大步走进来。
他浑身灰尘，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黑灰，可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左臂上虽然还缠着厚实的绷带，但吊着脖子的布条已经拆除，算是能够自如活动了。
“总督！”他抱拳道，声音洪亮。
“什么事？”
巴图咽了口唾沫，有些着急地说道：“总督，耿将军说有鞑子的骑兵，他已经上前线了，让你也赶紧过去。”
郑成功眉头一皱，鞑子受到如此重创，竟然还能去而复返，别是有什么图谋吧？
“走！”
二人迅速来到前沿阵地，只见耿仲明已经到了，一道由夯土、沙袋和木板仓促堆成的矮墙之外，一队骑兵正静静地列在那里。
晨光从他们背后透过来，将那些骑手的身影勾勒成一排沉默的黑色剪影。约莫三百余骑，队形算不上严整，人马看起来也比较疲惫。
看旗帜，他们是八旗中的正蓝旗。
“他们想干什么？”郑成功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
耿仲明没回答。他放下望远镜，目光越过那些沉默的骑兵，投向远处那一片片正在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是鞑子扎营的方向。
“去而复返，却不直接进攻，反而就地扎营，这些鞑子在搞什么鬼花样？”
耿仲明一脸的疑惑，这可不是鞑子的作风。
郑成功也不明所以：“要不要派几队哨兵探一探，别又是声东击西的鬼把戏。”
不得不说，虽然对鞑子的战斗力不屑一顾，但多尔衮的确是个会用兵的，前些日子的那一仗，算是给郑成功留下了点心理阴影了。
“我已经派人了。”耿仲明经过这一仗，显然也更加谨慎了。
很快，几队哨兵陆续回来汇报，皆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伏兵，没有支援，甚至在这支骑兵之后，也没有任何后续部队。
这就奇怪了。
耿仲明和郑成功二人面面相觑，实在是不知道眼前这支鞑子骑兵是来搞什么的。
突然，那队骑兵中出来一骑朝着他们的防线而来，只见他来到射程之外，朝着汉军这边大喊了几句。
“喊什么？”耿仲明一脸的疑惑。
“听不清。”
“派几个人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很快，前线的士兵来汇报了。
“那人是谁？他想干嘛？”
“一个佐领，说是正蓝旗的。”哨兵的声音有些古怪，“他说他是来谈判的，不是来打仗的。”
耿仲明和郑成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谈判？”耿仲明嗤笑一声，“他们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谈判？多尔衮想投降？让他自个儿来！”
哨兵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他说……多尔衮死了。”
矮墙后面一片死寂。
耿仲明的手停在望远镜上，郑成功的目光猛地一凝。风吹过旷野，将远处那几面正蓝旗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在晨光中翻飞，像一只只折翼的鸟。
“多尔衮死了？”耿仲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怎么死的？”
哨兵摇摇头：“来人没说，只说要面见将军，亲口说。”
耿仲明和郑成功再次对视。
“让他过来。”耿仲明把望远镜递给身边的副官，“只许他一个人，不带兵器。”
不多时，一个穿着满洲正蓝旗甲胄的汉子从骑兵队列中走出来。
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那张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在矮墙外站定，抬起头，目光越过堆叠的沙袋，准确地落在耿仲明脸上。
“耿将军？”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辽东口音，吐字却很清楚。
“是我。”耿仲明站在沙袋后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