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抱拳,弯腰,行了一个满洲人的礼:“正蓝旗,牛录额真,瓜尔佳·哈尔巴。”
“你方才说,多尔衮死了?”
“是。”
“怎么死的?”
哈尔巴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耿仲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
“主子伤重,于十天前死在了撤退的路上。”
耿仲明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些。他盯着哈尔巴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哈尔巴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满脸的疲惫。
“那你来干什么?”耿仲明问。
“来投降。”哈尔巴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正蓝旗精锐三百七十二人,愿归顺汉国。”
耿仲明没有说话,他已经被这句话给惊到了。
鞑子投降?还是正蓝旗???
要知道这可是八旗,是鞑子的家底,竟然也会投降?
站在他身后的郑成功往前一步:“多尔衮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跟着新旗主,反倒来投我们?”
“要知道我们十几天前,可还是敌人!”
“敌人又如何,总比给人当奴隶好。”
哈尔巴苦笑了一声:“也不怕您笑话,我们正蓝旗从皇太极活着的时候,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随着哈尔巴的诉说,郑成功和耿仲明也算是知道他们来投降的原因了。
原来自从老奴创建八旗后,除了自己亲领的两黄旗外,剩下的六旗便分给了他的几个儿子。
其中哈尔巴所属的正蓝旗便是莽古尔泰的手下。
后来老奴死了,皇太极继位,而作为与皇太极争权失败的莽古尔泰自然受到了打压。
1631年(天聪五年),在大凌河之战的庆功宴上,皇太极指责莽古尔泰治军不严。莽古尔泰酒后失态,在皇帝面前拔刀出鞘,并且大声地责问:
你难道还要杀我不成?
皇太极借机发难,诸贝勒议罪,莽古尔泰被削去“和硕贝勒”爵位,降为多罗贝勒,并罚银万两。
并且他麾下的正蓝旗也遭到重创。
而在莽古尔泰死后,他被全面清算,麾下的正蓝旗更是被皇太极直接吞并,编入自己的两黄旗体系,后来虽然恢复正蓝旗建制,但由皇太极长子豪格统领,正蓝旗从此过上了次人下人的日子。
更倒霉的是,后来多尔衮摄政,作为他最大对手的豪格被打压,正蓝旗再次遭殃。
并且在豪格死后,又被多尔衮多次拆分、掺沙子。
而就是因为多尔衮的这个举动,如今多尔衮死了,他们正蓝旗又被当成多尔衮“余孽”,再次遭到清算。
总之,鞑子的上层每次政治动荡,其他人倒不倒霉不知道,反正正蓝旗是一次没跑掉。
听到这里,就连耿仲明和郑成功这样的敌人都有点心疼他们了……
“所以你们就来投降了?”耿仲明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旗主呢?我听说不是叫什么富绶?是皇太极的孙子吧?”
“是,不过就是他带头清算我们的。”
哈尔巴苦笑着说道:“多尔衮一死,富绶便开始清洗旗内那些被多尔衮安插进来的人,就连我们这些平日里比较老实的也遭了殃。”
“与其到时候被人当一条狗杀死,还不如投了你们汉军的好。”
哈尔巴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满脸坦然地说道:“听说你们汉国给投诚的士兵分地,还给安家费,所以我们就来了。”
耿仲明愣了一下,站在他身后的郑成功也愣了一下。
“你们从哪儿听说的?”郑成功问。
哈尔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笔挺的汉国军官服上停了停:“在辽东,自从你们的船一来,就到处贴告示。说只要肯投降,每人给五十亩地,三间瓦房,还有农具、种子、一头牛。”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正蓝旗这些年困苦的很,旗人过得实在是连狗都不如。与其过现在这种日子,不如去你们那儿种地,好歹有个盼头。”
“再说了,我们还能打,对辽东的路也熟,日后你们汉军要是想要往山里走,还少不了我们。”
好家伙,这也太实诚了。
看着满脸坦然的哈尔巴郑成功再次问道:“你们一共多少人?”
“青壮甲士一共三百七十二人,全在这儿了。”
哈尔巴转过身,指着自己身后的人马说道:“从这里往北半个时辰有个镇子,我们的家眷包衣都在那里。”
耿仲明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哈尔巴落在了那支骑兵队列上。
三百多骑,说多不多但说少不少,放在正面战场上,不过是一轮炮击加齐射的事。
可你要知道,这些可都是满洲正蓝旗的精锐,是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了。
这些人在鞑子那边,或许因为政治斗争等原因是一些不被待见的累赘,可放在汉国人手里,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郑总督,你怎么看?”他问。
很显然,他已经心动了。
“将军,还是要小心啊。这些正蓝旗的鞑子,虽然说是走投无路才来投靠,可他们毕竟是鞑子,是满洲八旗的精锐。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如今突然说不想打了想种地,这话说出来谁敢信?”
“若他们是诈降呢?又或者日后降而复叛呢?”
“你说的有道理。”耿仲明先是赞同了郑成功的说法,不过随即补充道:“不过依我看,还是先收了再说,有了这些人,对我们日后进攻辽东可是大有帮助。”
“而且若是我们不收他们,日后的鞑子见我们不收俘虏,定然更加难办了。”
“那就得看好他们了。”郑成功还是有些犹豫,不过耿仲明说的也对,不收下他们,日后鞑子定然拼死抵抗,对他们也不好。
耿仲明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看向哈尔巴。
“行,我接受你们的投降。”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官吩咐:“带他们去安置。先吃饭,再换衣裳。伤兵送去医疗营,马匹也找人看好。还有,给他们每人发一壶酒。”
“日子再苦,也不能苦了投诚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