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一死,天下震动。
他的死不仅仅意味着女真人少了一个领头羊,更意味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搅得大明如今只能龟缩东南的部族彻底失去了争霸天下的能力。
随着多尔衮一死,女真人立刻开始了残酷的内斗,原本那些因为多尔衮强势而压下的问题在此刻全部爆发开来了。
而正蓝旗的投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也许是为了争夺权利,又或者是担心自己孤立无援,总之原本还在固守山海关的两红旗在得到多尔衮去世的消息后竟然直接撤了。
这一撤,直接将整个山海关防线、以及北方的大片土地全部拱手送给了李自成,让李自成得以重新占据了原本明朝在关外修建的,用于抵御女真人的全部防线和堡垒。
不仅如此,随着多尔衮的逝世,原本那些“忠心耿耿”蒙古人心里也越发活泛了。
原本隶属于蒙八旗的蒙古人大量出走,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月,蒙八旗竟然只剩下了不到一半人了。
这些人要么返回了草原,重新回到了各自的部落,而还有很多人竟然直接调转马头投奔了李自成和汉国。
这些蒙古人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蒙古骄傲,属于哪里有好处就去哪里,以前投奔女真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能打而已。
如今女真眼看着就不行了,那么抛弃他们,转头投奔强大的汉国,或是冉冉升起的李闯也就不奇怪了。
如此一来算上被留在北京等地断后、早就已经投降李自成的汉八旗,女真人赖以生存的武装力量如今已经十不存一了。
至于领土更是大大的缩水,不仅关内的地盘全失,就连关外的土地也失去了大半,再加上被汉军占据的辽东半岛,如今的鞑子只剩下了沈阳和辽阳等几个城市了。
不仅如此,随着内部的斗争愈演愈烈,如今的女真到底还能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政权都不一定了。
至此,已经得到了全部北方的李自成志得意满,虽然如今正加紧休养生息,但他的眼睛显然已经盯向南方了。
暮春的南京城,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
朱慈烺站在御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北方送来的战报。
这份战报他已经翻来覆去的看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越看他的心情越是低落。
窗外,几个小太监正拿着扫帚追那些飘得到处都是的絮团,扫了又飘,飘了又扫,怎么也弄不干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烦。
“陛下。”身后传来马士英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怕惊着什么。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是将那份战报往后一递。马士英连忙上前接住,低头看了一遍,脸色就变了。
“多尔衮……死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是喜的颤抖。
“死了。”朱慈烺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案上还摊着另一份文书,是汉国那边新拟的商贸条约草案,每一条都硌得牙疼。
“正蓝旗投了汉国,两红旗从山海关撤了,蒙八旗散了大半。范文程死了,宁完我死了,洪承畴也死了。鞑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鞑子算是完了。”
马士英捧着那份战报,手都在微微发抖。
从建州女真兴起,到皇太极入关,再到多尔衮割据河北,前前后后折腾了大明几十年。
大明几代帝王,无数名臣猛将都没能平掉的边患,如今说垮就垮了?
可这垮掉的方式看上去是如此的轻松,而且还跟大明没半点关系。
剿灭鞑子是汉国人和李自成,可不是大明的天兵。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马先生,”朱慈烺忽然开口,“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马士英回过神,将战报轻轻放回御案上,斟酌着词句:“陛下,鞑子既已溃败,北方大局已定。李自成坐拥北京,兵多将广,粮草充足,又得了山海关天险,关外已无后顾之忧。以臣看来,他下一步,定然是要南下了。”
朱慈烺没有说话。
南下,那就是冲着他来了。
李自成在北方经营数年,收拢流民,屯田养兵,如今还有汉国人在背后支持。
而自己呢?朝中文官杀了一批,剩下的大多只会唯唯诺诺;武将倒是还有几个能打的,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军火都供应不上,再好的兵也扛不住。
“汉国那边的条件……”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朕若是答应了,是不是就真的成了……”
他没有说下去,马士英却懂。那条约草案他看过,每一条都是割肉放血:
重新厘定关税条目,彻底对汉国开放包括上海在内的十数个港口,并且在这些港口专门给汉国人划地建设货栈和商行等等等等。
要是就光是这些也就算了,最要命的是最后那条:
朝廷不得再用任何手段限制汉国商人经商,亦不得再向汉国商人征收额外的税费。
而所有的一切,换来的是汉国恢复军火供应,且价格比他们原来卖给南明的那些还要高。
这样的条约,马士英自然是不敢点头的。
史可法站在殿外,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一刻钟,里面的讨论声隔着厚重的殿门隐隐约约地传出来,他听得不甚分明,但从那语调的高低起伏里也能猜出几分。
殿门终于开了。马士英从里面走出来,脸色灰败,眼眶泛红,看见史可法在门口站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拱了拱手,侧身让开。
史可法还礼,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子关着,厚厚的帷幔只拉开了一道缝,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案上那堆文书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那份汉国的贸易条约草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史先生来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带着连日未眠的疲惫。
“臣史可法,参见陛下。”史可法在御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坐。”朱慈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