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的喷泉早就停了,池底积着一层枯叶和灰尘,几只麻雀在干涸的池子里跳来跳去,似乎是在啄食着什么。
而此时,总督府的会议大厅里却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全都是墨西哥地界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种植园主、矿场主、商会代表、还有几个穿着褪色官服的原殖民地官员。
他们或坐或站,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沉默不语,还有的只是盯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发呆。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叫阿尔瓦雷斯,是墨西哥最大的银矿矿主。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有些发皱的领巾,脸上的肉松弛地垂着,眼袋很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人都到齐了?”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旁边的秘书点了点头,将一份名单递过来。阿尔瓦雷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诸位,”他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今天请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咱们墨西哥,往后怎么办?”
会议厅里安静了片刻。坐在左侧首位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有些过时的黑色长袍,胸前挂着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他是墨西哥城教区的主教,名叫贝拉斯科。
“阿尔瓦雷斯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墨西哥是西班牙的殖民地,是国王陛下的土地。咱们能怎么办?效忠国王,侍奉上帝,这是本分。”
“本分?”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人嗤笑一声,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种植园主,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主教大人,您倒是说说,国王陛下给了咱们什么?苛捐杂税,还是那些只会指手画脚的官员?”
“蒙特斯先生!”贝拉斯科主教皱起眉头。
“我说的不对吗?”蒙特斯毫不退让,“这些年,咱们向本土送了多少钱?黄金、白银、粮食、染料,什么值钱送什么。可本土给了咱们什么?什么都没有!连最基本的保护都给不了!秘鲁那边出了事,王国派了舰队去,结果呢?全军覆没!连舰队司令都让人家活捉了!”
会议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只是端着咖啡杯,目光空洞地盯着桌面。
“蒙特斯说得对。”一个坐在长桌末端的中年人开口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亚麻西装,是维拉克鲁斯港最大的商人,姓戈麦斯。“这些年,要不是咱们自己想办法,跟汉国人做生意、买军火、雇船队,墨西哥早就撑不下去了。本土除了要钱,还会干什么?”
“戈麦斯先生,”贝拉斯科主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是背叛!是对国王的不忠!是对上帝的亵渎!”
“主教大人,您别给我扣帽子。”戈麦斯也提高了声音,“我只是在说事实。您去码头看看,去集市看看,去那些种植园、矿场看看,看看咱们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那些汉国人,他们给的价钱公道,货物也好,从不拖欠。再看看本土那些人,除了催税,还会干什么?”
“够了。”阿尔瓦雷斯抬起手,止住了两人的争吵。
很显然,相对于身段灵活的商人和种植园主们,教会是拦在他、拦在墨西哥人面前的最大阻碍。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汉国人并不是上帝的羔羊,一旦墨西哥彻底脱离西班牙而转向汉国,那么这些教会的人显然就要彻底失去往日的权势了。
在秘鲁发生的事情,让这些教会人员心惊胆裂。
但如果反过来,汉国人现在说自己已经皈依上帝了,那么这些教会的人会比任何人都配合汉国人的行动。
“主教大人,”他转过头看着贝拉斯科,“您效忠国王,侍奉上帝,这是您的本分,我敬重您。可是您也得看看眼前这局势。秘鲁独立了,汉国人的舰队在大西洋上横行无忌,王国连自己的本土都保不住,哪还有余力管咱们?”
“您说这是背叛,是不忠,是亵渎。可您想过没有,咱们要是继续这么耗下去,等汉国人打过来,咱们怎么办?到时候别说教堂,连命都保不住。”
贝拉斯科主教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尔瓦雷斯先生,”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年轻人说话了。他三十出头,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是墨西哥城一家贸易公司的代表,姓罗哈斯。“您说的这些,大家都明白。可是有个问题,咱们得先说清楚。”
“你说。”
“咱们新政府,跟汉国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罗哈斯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是像秘鲁那样,完全独立,然后跟汉国人结盟?还是……直接并入汉国?”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这个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想过,可谁都不敢先提。
阿尔瓦雷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也想过。秘鲁那条路咱们很可能走不了。”
“早在几十年前,秘鲁就跟汉国人达成了相当程度的合作,并且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但我们……”阿尔瓦雷斯停顿了一下,随后有些无奈地说道:“得益于我们之前的某个无能且狂妄的总督大人,我们墨西哥的地位显然要比秘鲁低很多。”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像秘鲁那样完全独立,得依靠汉国人。但依靠到什么程度,这就是一个可以商量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哈斯脸上,“所以,我想请你先去一趟汉国。见见他们的官员,探探他们的口风。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咱们又能给出什么。”
罗哈斯点了点头:“行。我去。”
很显然,对于二人的结论,在场的众人没有任何意见。
贝拉斯科主教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里的银十字架攥得咯吱响。他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阿尔瓦雷斯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咖啡很苦,涩得舌根发麻,可他面不改色。
“诸位,”他放下杯子,“墨西哥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往左走,是独立,然后跟往常一样继续依附于汉国人;
往右走,是继续效忠西班牙,然后等着汉国人打过来,最后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两条路,选一条。谁还有别的意见?”
没有人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阿尔瓦雷斯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就这么定了。罗哈斯先生,你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其他人,回去安抚好各自的人,不要乱,不要闹,更不要跟汉国人起冲突。等罗哈斯先生回来,咱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众人纷纷站起身,有的往外走,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贝拉斯科主教没有走,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个银十字架,嘴唇不停地上下摆动着,不知在念什么。
戈麦斯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主教大人,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可是这世道,变了。咱们得跟着变,不然就会被碾过去。”
“毕竟面对汉国人的火枪,上帝并不能保护你。”
贝拉斯科主教没有抬头,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上帝啊,您为什么抛弃了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