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转过身,又望向那片海面。海面上,最后一艘运输船正在缓缓靠岸,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装了不少货物。
“这一批还带了什么?”他问。
周军官又翻了翻册子:“除了黑奴,还有两门新式岸防炮,是从威远那边运来的。炮弹五百发,火药若干。还有一批粮食、药品、布料,以及一些农具和工具。”
听到这个消息,刘香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把岸防炮尽快装上炮台。”刘香转过身,朝码头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飞快地下令道:“粮食和药品送仓库,布料和工具分发下去。农具送到移民点,让他们抓紧时间开荒。雨季快到了,得赶在雨季之前把庄稼种下去。”
“是!”军官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安排。
刘香沿着码头快步往前走。
他本想走快点,让风带走身上的燥热,却不想这天气下,就连风都是滚烫的。
再加上火热的太阳从头顶直射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疼,也让他浑身都黏糊糊的。
他把领口又解开了一颗扣子,但还是觉得闷。码头上的工人看见他,纷纷让开,有的点头,有的喊“大人”。他一一回应,偶尔停下来问几句,嘱咐几句。走了一圈,又回到栈桥边。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几艘军舰正在缓缓驶出港湾,朝东边驶去。那是他的巡逻舰队,每天都出去,从不间断。
码头上,几个老水手正蹲在栈桥的阴影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溢出一丝红褐色的汁水。
他们嚼的是槟榔,要知道这玩意在靖边港可比钱还好使,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在这样闷热、潮湿,且到处都是瘴气的鬼地方,只要一口槟榔下去,整个人立马精神就好了。
若是被蚊虫叮了,还能把嚼过的槟榔渣敷一敷,不仅肿消得快,也不那么痒了。
这槟榔的来历,说起来也是巧合。
汉国在台湾经营多年,当地的原住民就有嚼槟榔的习惯。
后来商船往来频繁,船员们发现这东西不仅能提神,还能抵御瘴气,实在是在热带生活的必备良品。
于是乎,这东西很快便随着商路一路扩散到了南美洲,接着又被商人们带到了靖边港。
一开始只是水手们自己嚼,再加上这里距离台湾实在是太远了,这玩意虽然有市场,但还没能形成大规模的种植,所以树林并不多。
后来有人试着在港口附近种了几棵,你还别说,这鬼地方别的不好长,槟榔树却长得飞快。
随便把种子丢到地里,也不用打理,一年后自己就长起来了,三五年后便挂了果。
如今港口的槟榔林已有好大一片,青翠的树干笔直地戳向天空,羽状的叶片在烈日下微微垂着头,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刘香走到码头边的水房,从木桶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是前段时间刚刚打通的一口井的井水,虽然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可却凉快得很。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这井水却是难得的享受了。
他抹了把嘴,把瓢扔回桶里,朝围栏那边走去。
围栏里的黑奴们正蹲在地上,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喝水,还有的蜷缩在干草上,一动不动。几个穿白褂的监工来回走动,用手里的短棍敲打着那些偷懒的,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
他们说的是非洲当地的土语,刘香自然是听不懂的。
“给他们发槟榔。”见这些人一个个没精打采的样子,刘香便对着监工头子吩咐了一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黑人,皮肤黑得像墨汁一样。他是早些年从非洲被卖到汉国的奴隶,后来因为做事机灵,被提拔成了监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得发红的牙齿,转身朝仓库跑去。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大筐槟榔回来,招呼几个帮手开始分发。黑奴们接过那青色的果子,学着监工的样子直接塞进嘴里嚼。
不一会儿功夫,这些刚刚还萎靡不振的黑人奴隶顿时就精神了不少。
刘香站在围栏外,看着那些黑奴黝黑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再过几天,等这些人被送到沼泽边上去砍树、挖渠、填土,又会有不少人倒下。可他没有别的办法。这鬼地方,不拿人命填,什么都建不起来。
太阳慢慢偏西了,可热气丝毫没有消退。海面上,几艘军舰的影子在金色的波光里摇晃,像几片快要融化的奶油。
刘香转过身,朝镇子里走去。他的靴子踩在沙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灰。路边的木麻黄树在热风里无精打采地摇着,树下几只狗伸着舌头,懒洋洋地趴着,连眼睛都懒得睁。
镇子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行人也没有,即便是这个点了,依旧没人愿意在外面随意走动。
镇上唯一可以称为热闹的地方,便是镇子边上的那个小酒馆了。
酒馆的门口挂着竹帘,里面传出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混着劣质朗姆酒的气味,在热风里随风飘散。刘香经过时,帘子被人掀开一角,有个人探头出来,看见是他,立马吓得缩了回去。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木屋。这里是移民们住的地方。屋前屋后种着些木瓜、香蕉和甘蔗,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几个女人蹲在屋檐下,一边说笑一边剥玉米。看见刘香过来,她们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喊了声“大人”。
刘香点点头,没有停步。他穿过那片木屋,走到山坡上。这里是靖边港的最高处,可以看见整个港口和远处那片茫茫的大海。他站在那里,手扶着腰间的刀柄,望着东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终于起了一丝,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沼泽地里腐烂植物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闷热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
“大人。”副官气喘吁吁的跑来:“船都卸完了。岸防炮已经运上炮台,明天就能装。粮食和药品入了库,布料和工具也分下去了。农具送到移民点,他们说争取在雨季前再开出一些地来。”
刘香点了点头。
“还有,”副官顿了顿,“清风港那边来了消息。说有一批新的移民正在路上,大概半个月后到。”
“多少人?”
“没说。只说有不少工匠,还有几个从本土来的农业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