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海面上消失,金州城头那几面汉国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周涵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望着北边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旷野。
风从海上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身上的军大衣下摆微微飘动。身后的城门洞里,士兵们正扛着成箱的弹药往城墙上搬运,脚步声、吆喝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喧嚣。
随着鞑子的彻底褪去,辽东半岛已经基本平定,其中大部分鞑子都已经投降,极少部分不愿意投降的,也都已经被干脆利落的肃清了。
随着战事的彻底稳定,本土朝廷那边的任命也到了,周涵被暂时委任为辽东总督,在新任总督没来之前,暂时管理半岛的事务。
“都督。”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涵没有回头。这个称呼他还不习惯,可朝廷的任命已经下了,辽东总督,其下辖金州、复州、盖州、熊岳、旅顺等沿海诸城,不仅管理陆地上的陆军,并且还兼管一部分的海军和海军陆战队。
看起来权势很高,可如今的辽东半岛早就被打的残破不堪了,而且半岛狭长,地盘算不上大,辖下的汉人也不多,倒是那些从各地涌来的流民和包衣乌泱泱的,数都数不清。
从开战到现在不过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从内陆地区逃到半岛上的难民便已经有三四万人了。
“什么事?”
“前哨那边来人汇报,说是又有一股难民朝着咱们这边来了。”
“大概多少人?”
“估计不下三千?”
“三千多人!嘶。”听到这个数字,周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辽东半岛本就不富裕,更何况还是在经过了几番大战的今天?
若单单只是这三千多人倒也就算了,更关键的是,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四批了。
前面的三批加起来将近五千人,已经把他的仓库吃空了大半。粮食、药品、布料,什么都缺。耿仲明那边还在整编投诚的鞑子,朝鲜的粮船还没到,山东的补给也还在路上。如今又来了三千,他拿什么养活这么多人?
“人呢?”他的声音平静,可攥着垛口的手背青筋暴起。
副官连忙道:“还在路上,估摸着明天下午能到金州城外。属下已经让人在城外搭了些窝棚,可……可地方不够,人手也不够。”
“这三千人是从哪儿来的?”
副官连忙翻开册子,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拉着:“从海州那边过来的,也有从辽阳、沈阳那边逃出来的。鞑子内乱,各旗之间打的厉害,现在也顾不上管他们了,这些人没了活路,便拖家带口地往南跑,一路上死了不少人。”
“领头的是谁?”
“没有领头的。”副官摇摇头,“就是一群老百姓自己凑在一起互相照应着走而已。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人家,算是主心骨,可也说不上是领头。”
周涵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走下城墙。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台阶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城外临时搭建的窝棚区已经在望了。说是窝棚,其实不过是用几根木桩支起来的油布棚子,四面透风,顶上压着几块石头,怕被风刮跑。棚子里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算是床铺。
一队士兵正从城里往外抬东西,有的扛着麻袋,有的拎着木桶,有的抱着成捆的干草。麻袋里装的是粗粮,木桶里是清水,干草用来铺地。一个队正扯着嗓子指挥,声音沙哑,嗓子眼像着了火。
“这边!这边再搭一个棚子!那几袋粮食先别搬过去,放在这边,分的时候方便!”他转过身,看见周涵,连忙抱拳,欲言又止。
周涵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忙,自己站在一旁看着。棚子一个接一个地搭起来,士兵们手上的动作很快,可搭好的棚子还是不够。油布不够用,便从库房里翻出旧帆布,可旧帆布也没多少。几个士兵蹲在地上,用剪刀将那些旧帆布裁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棚子上搭。
“都督,”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粮食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周涵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暗紫也已褪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几点灯火在晃动,是难民的火把,还是士兵的灯笼,他分不清。
“朝鲜的粮船,到哪儿了?”他问。
“郑总督说,已经在路上了,可海上风浪大,怕是还得几天。”
“还得几天……”他念叨了一句,迈步走进那片窝棚区。
油布棚子低矮,他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将那些蜷缩在地上的人影照得模模糊糊。有人抬起头看着他,又低下头去;有人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别的什么。
一股酸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汗味、尿骚味,还有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差点就要吐出来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干草。干草很薄,几乎能摸到底下的泥地。旁边一个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大人,给口吃的吧……孩子饿了一天了……”
黑暗里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像是猫叫。周涵的手停在半空,顿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让人给他们一些稀粥。”
“是。”
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从里面跑出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差点跟周涵撞个满怀。他站稳身子,结结巴巴地汇报:“都督,有人来了,说是李闯王那边的使者,要见都督。人已经在衙门里候着了。”
周涵愣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松开:“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回衙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城门洞里来来往往的人。搬运物资的士兵、看管辎重的队正、挑着担子往城外送饭的火头军,一个个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低头,有的点头,有的喊“都督”,他一一回应,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步子,朝衙门走去。
衙门不大,是前明留下的旧建筑,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夯土。门楣上那块“金州府衙”的匾额还在,只是漆色已褪,边角也卷了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摆动。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出了杂草,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堂中点着几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将那些灰扑扑的柱子和房梁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