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深青色棉袍的中年人正坐在堂中,手里捧着茶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神情倒是淡定得很。
他一见周涵进来,便连忙放下茶碗站起身,抱拳道:“在下顾君正,奉大顺皇帝陛下之命,特来恭贺周都督履新之喜。”
周涵还礼,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他坐。顾君正重新落座,脸上带着笑,目光却一直在周涵脸上扫来扫去。
“顾先生此来,不只是为了道贺吧?”周涵开门见山。
顾君正的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都督明鉴,在下此来,确有一事相商。”
周涵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李自成亲笔写的,字迹粗犷,力透纸背,措辞客气,客气里又带着几分豪迈。
信上说,鞑子虽已败退,但关外残敌未清,山海关以北尚有十几万鞑子盘踞,若不趁势剿灭,待其缓过气来,必成心腹大患。大顺愿与汉国联手,南北夹击,彻底肃清关外。事成之后,辽东的广袤土地,两国可再商议划分。
周涵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涩得舌根发麻,他不禁皱了皱眉。
李自成倒是不客气,还真把汉国当成他的雇佣兵了?
“顾先生,”他终于开口了,“贵国的意思,是希望我这边出兵,配合你们继续进攻鞑子?”
顾君正连忙点头,语气中满是急切:“鞑子虽败,主力尚存。若不趁其内乱之际一举荡平,待其稳住阵脚,必然后患无穷!”
“我这边的情况,顾先生想必也清楚。”周涵放下茶碗,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几万难民涌入,粮食、药品、帐篷,什么都缺。士兵们打了好几个月,人困马乏,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再出兵,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何况,如今朝廷给我的任务是在辽东半岛站住脚跟,安置难民,肃清地方。至于进攻鞑子的事……”他顿了顿,“那是贵国自己的事。”
顾君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当然知道周涵说的是实情,可他也知道,若是没有汉国人相助,光靠大顺自己,想要彻底剿灭关外的鞑子残余,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更何况,朝廷那边,如今可是有不少人想要南下的。
“顾先生,”周涵站起身,走到堂中,背对着他,“你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辽东的事,我这边自有分寸。至于联手进攻鞑子……”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顾君正,一字一句道:“时机未到啊。”
顾君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涵抬手止住。
“送客。”
副官上前一步,躬身道:“顾先生,请。”
顾君正坐在那里,手里攥着茶碗,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涵,落在他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上,望了好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朝周涵深深一揖。
“都督,在下告辞。”
暮色沉沉,金州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被拒绝的顾君正并没有在辽东停留,直接便坐船离开了。
“都督,”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李自成那边,咱们真的不管?”
周涵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涩得舌根发麻,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碗。
“管。怎么管?”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咱们现在连自己的人都快养不活了,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
副官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再说,”周涵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副官的肩膀,落在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就算咱们有余力,也不能去。关外的事,是李自成的事,不是咱们的事。咱们的根在海里,不在陆地上。帮他把鞑子剿干净了,然后呢?然后他转过头来对付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帮了,就得拿东西换。如今他李自成拿什么东西请我们出兵?”
副官低下头,不再说话。
“传令下去,”周涵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各营清点粮草弹药,造册上报。难民那边,先按人头分粮,别饿死人。能干活的分去修路、修码头、修炮台,按工给粮,别养闲人。不能干活的老人孩子,给口粥吊着命,等山东那边的补给到了再说。”
“是。”
“还有,”周涵顿了顿,“给郑总督发报,催一催朝鲜那边的粮船。告诉他,再不来,我这辽东总督就该带着这些难民直接去朝鲜就食了!”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堂中又只剩下周涵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几日来传旨的人悄悄跟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远处的难民窝棚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散落在地上的萤火虫。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气息,还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臣周涵,跪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