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岛津家彻底倒向我们?”
郑成功想了想,你还别说,似乎还真有这个可能。
岛津家代表的关西,与如今幕府所代表的关东一直以来都是势同水火。
无非就是没打过,这才俯首称臣罢了。
这些年他们一直违背幕府的命令,几乎是半公开的跟汉国贸易,为的不就是从汉国得到装备,甚至是直接得到汉国的支援么?
相信只要时机成熟,他们是一定会有动作的。
船队一路向南,顺风顺水。十几天后,日本列岛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远远地望去,海岸线连绵起伏,山峦叠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岛津家的船早已在港口外等候了。几艘小船迎上来,船上的人穿着岛津家的家纹服,腰挎长刀,在船头站得笔直。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面容精悍,朝郑成功深深一揖,用不太流利的汉话喊道:“郑总督,一路辛苦!家主已在城中设宴,恭候大驾!”
郑成功站在船舷边,看着眼前的排场微微颔首。巴图凑过来低声道:“总督,岛津家这是把压箱底的排场都拿出来了。”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岛津光久穿着一身黑色的正式和服,外罩一件绣着岛津家十字丸家纹的阵羽织,站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家老和重臣,都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神情肃穆,像是迎接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郑成功走下跳板,岛津光久迎上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郑总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在下已在城中略备薄酒,为总督接风洗尘。”
郑成功连忙还礼,面上自然满是感激之情:“家主太客气了。”
岛津光久侧身让开,伸手一引,笑眯眯地说道:“请!”
岛津家的宴席摆在城中最高的楼阁里,四面门窗大开,海风穿堂而过,将悬挂在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从窗口望出去,整座城池尽收眼底。
低矮的民房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铺开,灰瓦白墙,错落有致;远处港口里停泊着几艘汉国商船,桅杆如林,在暮色中像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十几盏纸灯笼从横梁上垂下来,烛光透过薄薄的绢纸,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柔和的橘黄色光晕里。侍女们跪坐在阴影中,一袭素色和服,腰系深色宽带,低眉顺眼,仿佛一尊尊会呼吸的人偶。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轻轻摆放在每个人面前。生鱼片码在青瓷碟里,薄如蝉翼;烤鱼弯成弓形,头尾翘起,看起来颇有食欲;
各色炖菜盛在黑陶碗中,热气袅袅。还有几壶清酒被小心地搁在温水里温着,壶口冒着细细的白烟。
酒过三巡,岛津光久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郑总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在下世居海岛,孤陋寡闻,不知道中原英雄。只是一直听说辽东鞑子凶悍无比,弓马娴熟,残暴嗜杀,不知是否如此?”
对于这个打得大明节节败退的鞑子,日本人心里其实好奇的很。
要知道当初大明打的他们节节败退,那能够战胜大明的鞑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郑成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岛津光久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岛津家主说的没错。”
郑成功放下酒杯,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辽东鞑子确实凶悍。当年在松锦之战中,他们以少胜多,打得明军十几万人溃不成军。皇太极死后,多尔衮摄政,更是率八旗精锐入关,一路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岛津光久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身边的几个家老也微微变了脸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郑成功话锋一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是日本的煎茶,汤色碧绿,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他放下茶碗,悠悠地补了一句,“即便是再凶悍的鞑子,如今也已败在了我大汉天兵之手。”
岛津光久的手停在半空。
“郑总督,”他端起酒杯,微微欠身,“在下敬您一杯。贵国能打败如此凶悍的敌人,实在是令人佩服。”
郑成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岛津家主,”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岛津光久脸上,“您方才问在下,辽东鞑子是否真的凶悍。在下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所见。您派去的那几个武士,此次跟着在下北上,全程参与了战斗。不如让他们自己说说?”
岛津光久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是是是,郑总督说得是。来人,请他们上来!”
不多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拉开,三个穿着汉国军服的武士鱼贯而入,在堂中跪成一排,朝岛津光久深深叩首。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眉骨处有一道淡淡的旧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军服,腰间的皮带扣擦得锃亮,脚上的皮靴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船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换。
岛津光久打量了他一番。这人他认得,叫岛津忠恒,是他本家的一个家生子,从小习武,弓马娴熟,三年前被家族派往了安南,跟随郑成功身边。
“忠恒,”岛津光久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严肃了些,带着几分家主的威严,“你此去辽东,都见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岛津忠恒直起身,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岛津光久。
“家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属下此去辽东,见到了鞑子的厉害。他们的骑兵确实强悍,冲锋时排山倒海,气势惊人。他们的弓箭也准,百步之外能射中奔跑的兔子。他们的刀法也狠,一刀下去,能砍断碗口粗的木桩。”
堂中几个家老微微变色,岛津光久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是,”岛津忠恒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他们再厉害,也冲不过我们汉军的防线。”
岛津光久的眉头跳了一下。
对于岛津忠恒口中的我们,似乎有些反应。
“家主,”岛津忠恒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像是在战场上喊话,“我们汉军的火炮,射程是鞑子红衣大炮的三倍有余。鞑子的骑兵还没冲到阵前,就被炸得人仰马翻。我们汉军的火枪,三百步外取人性命,鞑子的弓箭够不着我们,只能挨打。我们汉军的铁甲舰,更是……”
“咳咳。”
郑成功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说道:“好了,今日难得开心,就不要再说这些煞风景的事情了,来,我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