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岛津家的庭院里,一场精致的茶会正在进行。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将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院角的几株老枫树刚刚抽出嫩芽,新绿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苔藓覆盖的石灯笼旁,一丛不知名的野花开了,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侍女们在小径上往来穿梭,手中的漆盘上摆着青瓷茶碗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岛津光久跪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朱漆小桌,桌上茶烟袅袅。他已经换下了昨日那身正式的和服,改穿一件素色的棉布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襦袢。这样随意的打扮,倒比昨日那身庄重的装束多了几分亲近。
郑成功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身便装。深蓝色的棉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的带子,脚上趿拉着一双木屐,歪歪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手里捧着茶碗,有一下没一下地啜着。这副随意的模样,倒像是在自家后院纳凉,而不是在异国他乡的藩主府邸做客。
巴图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捧着一碗抹茶,喝得直皱眉。相比于爽快的酒水,这苦涩的茶汤实在不合他的口味,可又不好当着主人的面倒掉,只能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他身旁的碟子里也摆着一些糕点,不过此时已经少了大半。
“郑总督,”岛津光久放下茶碗,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郑成功脸上,“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郑成功放下茶碗,微微一笑道:“岛津家主请讲。”
岛津光久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在下听闻,贵国在北方的盟友李自成,如今已占据北京,称雄中原。贵国不仅与李自成结盟,还出兵相助,共击鞑子。”
“那在下斗胆一问,”岛津光久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贵国为何愿意出兵相助李自成,却不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成功沉默了片刻。
“岛津家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鞑子是化外野人,我大汉与李自成虽分二国,但同为汉人,相助是自然之理。”
“可日本的情形不同,幕府虽然是贵国的敌人,但也是日本的共主。贵国与幕府之间的纷争,是日本内部的事,我们大汉作为外人,实在是不便插手。”
岛津光久的脸色微微一沉,但随即又恢复如常。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这样的话骗骗小孩子还行,无非就是利益不够而已。
但很显然,虽然岛津光久愿意拿出代价,但贫瘠的日本显然并不能满足汉国人的胃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年我大汉出售给家主的武器,也足够武装一支强大的军队了,不是么?”
岛津光久的指尖在朱漆小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煎茶上移开,落在郑成功脸上。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半张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郑总督说的极是。”岛津光久端起茶碗,将残茶一饮而尽,放下,“在下只是随口一问,总督不必放在心上。请用茶,这是今年新采的玉露,茶农连夜炒制的,风味与寻常不同。”
他朝廊下跪坐的侍女微微颔首。侍女膝行上前,纤手提起铜壶,将沸水缓缓注入郑成功的茶碗。碧绿的茶汤在青瓷碗中打着旋,热气蒸腾,茶香四溢,与庭院里飘来的青草气息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郑成功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润,回味清甜,确实与平日里喝到的煎茶不同。他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好茶。”
岛津光久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总督若是喜欢,在下便让人包一些,带回去慢慢喝。”
“那就却之不恭了。”郑成功没有推辞,欣然收下了这份馈赠。
岛津光久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清单,双手递过来:“这是在下为贵国将士们准备的一点薄礼,聊表寸心。还望总督笑纳。”
巴图连忙起身,接过清单,转呈给郑成功。郑成功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清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丝绸、刀剑、漆器、屏风,还有几箱黄金,都是岛津家的特产。
对于这份礼物的清单,郑成功自然是十分满意。不过表面上他还是连连推辞道:“岛津家主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岛津光久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应该的,应该的。贵国的将士不远万里来到远东,为天下太平而战,在下身居海岛,虽不能亲临战阵,但略备薄礼,以表敬意,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漂亮,郑成功自然不好再拒绝。
“那在下就替将士们,多谢家主的美意了。”
岛津光久笑着连连点头。
“对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贵国大军在辽东与鞑子作战,可有什么缴获?在下倒是对鞑子的甲胄刀剑颇为好奇,想开开眼界。”
“这次倒是带了几件回来。”郑成功转过头,朝巴图吩咐道:“去船上取几件鞑子的甲胄刀剑来,让岛津家主看看。”
巴图应了一声,放下茶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远去。
不多时,巴图便带着几个士兵,抬着两只沉重的木箱回来了。箱子是松木的,刷着黑漆,边角包着铁皮,上面还贴着封条。他们将箱子放在廊下,打开箱盖。
岛津光久站起身,走到箱子边上弯腰细看。只见箱子里装的是一套鞑子的白色甲胄,它的原主人显然是一位鞑子的精锐白甲。
这件甲胄的甲片是用熟铁打造的,表面涂着白漆,边缘镶着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头盔顶上插着一根黑色的缨子,缨子已经有些歪了,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不知是鞑子的,还是别人的。
岛津光久伸手摸了摸那甲片,又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嘴里啧啧称奇。
“这就是鞑子的甲胄?当真坚固!”
相比于日本人那开玩笑一般的甲胄,鞑子的白甲自然可以称之为上乘。
他又拿起一把鞑子的弯刀,抽出来,刀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像是与什么硬物碰撞过。
他用手试了试刀刃,又放在眼前细看,眉头微微皱起。“这刀……似乎不如我日本刀锋利。”
郑成功走到他身边,接过那柄弯刀,看了一眼,又放回箱子里:“鞑子的刀,胜在结实耐用,劈砍有力,但论锋利确实不如日本刀。不过打仗嘛,又不是比武,能杀人的刀就是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