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这东西要的从来都不是锋利。
越锋利的东西,就越容易折断。且就算是再锋利的刀,碰到身披三层重甲的白甲兵,也是无济于事的。
所以坚固耐用才是硬道理。
岛津光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那顶头盔,翻来覆去地看。头盔内侧衬着一层皮子,皮子上还残留着头油和汗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他也不嫌弃,反而凑近了些,仔细端详。
“总督,”岛津光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郑成功,“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岛津家主请说。”
“这几件鞑子的甲胄刀剑,能否送与在下?在下想将它们陈列在城中的武器库中,让家臣们开开眼界。”
郑成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不过这些也只是几件战利品而已,对汉军来说也不值什么钱,郑成功便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岛津光久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吩咐人将这两只箱子小心翼翼地抬下去。
“总督有所不知,”岛津光久重新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在下年轻时,也曾与幕府的军队打过仗。那时候,在下以为天下最强的军队,就是幕府的精锐旗本。后来与贵国通商,见识了贵国的火器,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放下茶碗,目光越过庭院,望向远方那片隐隐约约的海面。“如今,听说了辽东鞑子的凶悍,又见过了贵国的铁甲战舰,在下更是觉得自己像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
“岛津家主过谦了。”郑成功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岛津光久连连摇头,随后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郑总督,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在下想请总督,在汉王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岛津光久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郑成功,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急切。
“在下深知,日本国小民贫,偏居海外,本来没资格与贵国攀附交情。只是这些年,在下仰慕贵国已久,心向往之。若能得贵国庇护,在下……”
“岛津家主。”郑成功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岛津光久耳朵里。
岛津光久连忙住了嘴。
“贵国与幕府之间的事,是贵国的内政。我们大汉不会随意干涉,这是汉王陛下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破。”
岛津光久的脸色微微一黯。
“不过……”郑成功话锋一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贵我两国之间的交情,是贵我两国之间的事。在下身为安南总督,与岛津家主私交不错,私下里替家主带句话,倒也无妨。”
岛津光久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连忙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郑总督,在下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郑成功也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日头渐渐偏西,庭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给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几盏纸灯笼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挂在廊下,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将那些随风摇曳的枫树枝叶映得朦朦胧胧。
郑成功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岛津家主,天色不早了,在下该回去了。”
岛津光久也连忙站起身,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舍,还有几分意犹未尽。他快步走上前,亲自为郑成功拉开房门。
“郑总督,在下送您。”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两侧的纸门紧闭着,门后隐隐传来人声,却听不真切。
墙上的烛台里燃着几根蜡烛,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大门口,岛津光久停下脚步,转过身,朝郑成功深深一揖。
“郑总督,一路顺风。在下就不远送了。”
郑成功还礼,走下台阶。巴图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装的是岛津光久送的茶叶和几件漆器。
车夫早已将马车备好了。两匹栗色的骏马打着响鼻,蹄子在石板路上刨得哒哒响。郑成功登上马车,在车厢里坐定。巴图坐在他旁边,把两个包袱放在脚边。
“走。”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巴图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总督,”他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郑成功,“您说,岛津光久这老狐狸,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郑成功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厢顶棚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上。
“他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让咱们帮他打幕府么。”
“那他可真敢想。”巴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跟他非亲非故的,凭啥帮他?就凭他跟咱们做生意?跟咱们汉国人做生意的多了去了,难不成咱都要帮啊!”
“是啊,哪能都帮啊。”郑成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就看着老小子舍不舍得了。”
巴图愣了愣,挠挠头,似乎没太听懂。郑成功也不解释,只是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