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成功离开岛津的几天后，岛津家的一众家族成员聚集在了一起。
房间里已经点上了灯。几盏烛台摆在长桌两侧，烛火跳动着，将那些沉默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岛津光久在主位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都说说吧。”
沉默。家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岛津光久等了片刻，将目光落在左侧首位那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
“忠元，你先说。”
岛津忠元，年逾花甲，是岛津家三朝元老，跟随岛津光久的祖父、父亲征战多年，见识过无数风浪，甚至还在朝鲜与明军对战过，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
“家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老臣以为，如今还不是与幕府翻脸的时候。”
堂中几个人微微点头，也有人皱起眉头。
岛津忠元没有理会那些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这些年，咱们从汉国买了大批火器，又借着他们的人练了兵。可新兵毕竟是新兵，没见过血，没上过阵。要是真的打起来，能不能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用场还不好说。”
“而幕府那边，听说这些年也在加紧整顿军备，从荷兰人那里买了不少新式火枪，如此一来，我们的优势怕是没有家主想的那么大。”
“再者，”他顿了顿，“汉国人那边的态度也不明朗。郑成功精明过人，汉国人更是一向以利益为先，万一咱们与幕府开战，汉国人袖手旁观，咱们可就是孤军奋战了。”
他说完，深深低下头，不再开口。堂中一片沉默。
岛津光久没有立刻表态，目光从岛津忠元身上移开，落在右侧那个中年家老脸上。
“久章，你说说。”
岛津久章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家主，在下以为，忠元公说得有理，却也有些过于谨慎了。”
岛津忠元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岛津久章继续说道：“这些年光是我们从汉国买的火器，便足以武装五千精兵。加上原来的旗本、足轻，能战之士不下三万人。反观幕府那边，如今虽然也在整军，可他们的火器是从荷兰人手里买的，价格贵，数量少，质量也不如汉国货。”
“更重要的是，幕府要防的不只咱们一家。如此大争之世，长州、肥前，甚至是关东内部的一些大名，他们心里难道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么？”
“但如今天下局势微妙，这些人都在观望，都不敢为天下先，若是我岛津家率先高举义旗，他们定然心有所动！”
“等到了那个时候，幕府又能拿出多少人？就算来了，长途跋涉之下的疲惫之兵，又怎么可能抵挡我强大的萨摩武士？”
“只要我们在正面战场上大胜几场，这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定然景从，届时天下之事定矣！”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至于汉国人，在下以为他们不是不愿意帮咱们，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汉国人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只要咱们能让他们觉得，帮咱们比帮幕府更有赚头，他们自然会出手。”
岛津久章的话音刚落，堂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年轻的家臣频频点头，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那些跟着郑成功去过辽东的武士更是坐不住了，一个个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盯着主位上的岛津光久。
这些人的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汉国军服，与堂中和服正装的同僚们格格不入，他们见识过了鞑子的凶悍以及汉军的强大后，已经不把日本的这些大名们放在眼里了。
“家主！”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武士猛地站起身，正是岛津忠恒。他大步走到堂中央，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战场上喊话，“在下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岛津光久看着他，微微颔首。
“在下此去辽东，亲眼见过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打仗。那些鞑子，骑射无双，悍不畏死，数万人马排山倒海般冲过来，那阵势，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软。可结果呢？在汉军的火炮和火枪面前，他们连阵脚都冲不进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愈发激昂：“依在下看来，日本各藩之间那些所谓的‘大战’，放在辽东战场上，连人家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都比不上！可咱们连那种阵仗都怕，还谈什么争霸天下？”
堂中几个老臣脸色微变，岛津忠元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
岛津忠恒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如今我们有汉国的火器，有汉国训练出来的精兵，有从辽东战场回来的老兵，害怕什么幕府！”
“在我看来，所谓的幕府强兵，放在汉军面前，放在如今的岛津家面前，也就是一轮齐射的事！”
此话一出，堂中一片哗然。几个老臣皱着眉头，显然觉得这番话太过狂妄；可那些年轻家臣却个个热血沸腾，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低声叫好。
岛津忠元站起身，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岛津光久抬手止住。
“还有谁想说？”岛津光久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又一个年轻武士站起身，走到堂中央，在岛津忠恒身边跪下。他叫岛津忠广，是岛津忠恒的族弟，今年才二十五岁，也是跟着郑成功去过辽东的。
“家主，属下以为，忠恒兄说得对，却也不全对。”他的声音比岛津忠恒沉稳些，却同样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幕府没那么弱，可咱们也没那么弱。如今的问题是，咱们拖得越久，幕府准备得就越充分。等到他们把从荷兰人那里买的新式火枪装备全军，等到他们从关东那边抽调兵力布防九州，咱们再想动手，可就晚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岛津光久：“属下以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咱们还有优势，趁着汉国人还在观望，咱们先打出去。打出一个样子来，汉国人自然会帮咱们。”
岛津忠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说辞来反驳这个年轻人。
岛津光久依旧没有表态，目光从岛津忠广身上移开，落在那几个穿着汉国军服的武士脸上。他们一个个挺直腰板坐在那里，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见过生死之后的淡然。
这些人，已经不是他当初派出去的那些浮躁的年轻人了。
“还有人要说吗？”岛津光久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