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浩淡淡说道:“继续警戒。”
“是,司令官阁下。”文成东应道。
挂断通讯器后,林恩浩深吸了一口气,对林小虎吩咐道:“通知媒体,九点正,我在保安司令部新闻发布厅,召开新闻发布会。”
“是!”林小虎立刻拿出大哥大手机,开始转达命令,让宣传处的人通知各大媒体。
林恩浩眼睛微眯,神情冷峻。
…………
上午八点五十分,保安司令部新闻发布厅。
发布厅能容纳数百人,长条形的发布台铺着深蓝色桌布,数十支话筒密密麻麻排成数排。
沿墙一字排开的十几台电视正亮着屏幕,各家电视台的直播预备信号在画面里跳动。
记者们正陆续入场,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有亢奋,有审视,有不屑,唯独没有半分对这场发布会的期待。
在他们眼里,这场发布会不过是独裁者的又一场狡辩。
“听说今天林恩浩会亲自出面。”MBC的政法线记者把录音笔放在桌下,侧头跟身边的同事低声说着。
他的钢笔在采访本上快速划着,提前写好了“独裁者拒不认罪”“林恩浩为暴力清场狡辩”的标题框架。
“外面清完场才一个小时就要开发布会,稿子肯定是提前写好的,无非就是把‘国家安全’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
同事嗤笑一声,把相机放在桌面上,镜头盖都没打开。
“无非就是给金达中议员扣上通敌的帽子,硬着头皮收场。”
“老套路了。”
“等着看吧,今天这场发布会,就是林恩浩真实面目的又一次曝光。”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这些记者跟之前的那批记者,不是同一拨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
有重磅新闻当然要追,其他都不重要。
八点五十九分,侧门被推开。
文成东、朴正勋、李敏宰、姜成宇、金大志五位保安司上校依次走了进来。
他们落座在发布台的一侧,每个人面前都摆着文件袋与印着名字的金属名牌。
下一秒,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大门。
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中将,走了进来。
姜勇灿跟在他身后半步,林小虎走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
胶片相机的快门声密集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林恩浩,追着他的脚步,从门口一路拍到了发布台的正中央。
记者们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每个人都想从林恩浩的脸上找到慌乱,心虚,面对舆论压力的局促。
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林恩浩走到发布台正中的位置坐定,目光扫过全场。
看了一圈之后,他伸手把面前最中央的话筒,往回扯了半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辩解,等着他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找借口,甩锅,用国家安全当遮羞布。
然后,他们听到了林恩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不高,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发布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透过直播信号,传到了韩国的千家万户。
“今天发生的任何事情,我林恩浩一力承当。”
一句话落下,整个发布厅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
记者们手里的笔,停在了采访本上。
举到半空的相机僵在了原地,按快门的手指停在了按键上,忘了按下去。
前排三大台的记者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往前倾了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开场,猜测过林恩浩会愤怒驳斥,冷漠甩锅,拿出金达中通敌的证据辩解……
唯独没有想过,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把所有事情,一力承当。
这不是一个独裁者面对指控该有的反应。
整个发布厅里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骚动声。
不少记者快速在采访本上划掉了提前写好的标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了长长的划痕。
林恩浩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敲了敲话筒,第二句话紧随而至。
“今天这场发布会,我只讲三件事:金达中案、朝鲜在韩情报网、保安司令官的未来。”
记者们立刻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半个字。
林恩浩开门见山:“第一,金达中案。”
“金达中不是简单的民主烈士,也不是简单的叛国者。”
“他有对朝缓和的理想,也建立了秘密联络渠道。”
历史上金达中在位时提出过“阳光政策”,多次会见某人,是历届大统领和对面关系最好的。
“金达中的初衷是通过秘密对话,避免同室操戈。”
“可惜他的理想,被对面利用,当成了政治掩护、情报通道、人质筹码。”
林恩浩的话,让全场的记者都愣住了。
他们写了三天的“民主烈士金达中”,在林恩浩的嘴里,成了被PR利用的工具?
荒谬,太荒谬了。
前排的MBC记者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想听听,林恩浩到底能说出什么颠倒黑白的话来。
林恩浩停顿了半秒,声音又冷了几分。
“前国防部运营支援课课长李永国,是对面侦察总局长期潜伏的高级特工,代号‘东林’。”
“潜伏时间超过十年,渗透深度达到国防部中层。”
“他的履历,由一名已故高级将领签字洗白。”
“金达中,当年是那位将领的私人律师。”
“保安司调查确认:金达中在成为议员之前,就已掌握李永国的真实身份。”
“他不仅没有举报,反而以律师与议员的双重身份,与PR方面建立秘密联络渠道。”
说金达中通敌,大家是不信的。
那是胡说八道。
说金达中亲朝,这是事实。
作为国会议员,金达中的个人政治主张不是什么秘密,对朝友善。
这一点,众所周知。
发布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记者们的手都在抖,心里的震撼却越来越大。
十年潜伏的高级特工,国防部中层渗透,金达中全程知情,还帮忙建立联络渠道?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金达中,更不是他们笔下那个为了民主奋不顾身的烈士。
有人下意识地抬头,跟身边的同事对视,眼里的讥讽变成了错愕。
他们想反驳,想质疑,可林恩浩的语气太过笃定,而金达中一直提倡的“对朝缓和”思想,此刻就是最好的证据。
人家自己就证明自己,亲朝。
林恩浩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看着记者们脸上变幻的神情,继续往下说。
“或许金达中的初衷是好的,这方面我不评价。”
“但他选择知情不报,让李永国长期潜伏,无数同胞被对面拘押,被强迫劳动,还有数百名日本被绑架者无法回家。”
“经过保安司调查,很多绑架案和越境抓捕案,情报都由李永国提供。”
这是真的,这种事,李永国不是什么白莲花。
他是在韩级别最高的特工,说不参与是不可能的。
李永国案证据确凿,事实清晰,大家早就了解。
林恩浩虚虚实实,这一套说辞逻辑相当OK。
随后,林恩浩故作痛心状:“当追求和平的理想成为敌国的情报通道,这个人,就必须被清除。”
“我除掉金达中,是因为他已经成了对面制衡我国的政治杠杆。”
“金达中以为在和对面秘密接触,殊不知对面通过这些渠道,刺探大量情报,安插无数间谍。”
“这个案的相关证据材料,我会公布到国家最高安全委员会。”
高级间谍案,证据是不可能给媒体的。
道理很简单,那样李铭万马上就知道林恩浩是怎么破案的。
这方面大家都理解。
不少记者们的脸,涨得通红……
林恩浩继续“开火”。
“第二件事,是关于对面在韩情报网,首尔站。”
“我们抓获对面特工玄明顺,以及与其接头的中间人。”
“这条线往上,直连对面在韩最高情报机构,首尔站。”
记者席里响起一片低呼声,所有人抬头,眼里的错愕变成了震惊。
首尔站,这是韩国情报系统追了十几年都没能连根拔起的毒刺,是对面在韩情报网的心脏……
它从来只存在于国家安全机构的绝密档案里,从来没有人会在全国直播的发布会上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林恩浩的声音,还在继续。
“上一批从对面释放回国的同胞告诉我们,在对面,还有数千名韩国人被拘押、被强迫劳动。”
“日本方面的被绑架者,也有上百人。”
“首尔站,就是这条黑色链条在韩国的指挥中枢。”
林恩浩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们以为我抓首尔站站长是为了什么?”
“炫耀功劳?”
“拍一张‘间谍落网’的照片?”
“不是。”
“我抓他,是为了拿他做筹码。”
“用一个敌人在韩最高情报头子,换上千同胞回国。”
“让他们回家,让那些等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的人,能再见到自己的家人。”
这句话落下,发布厅里死寂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骚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
前几天林恩浩为什么一直沉默,面对铺天盖地的谩骂和指控,始终一言不发。
他不能说。
林司令官在布局,在经营一条能让上千名被拘押的同胞归国的路,策划一场用间谍头目换回人质的谈判。
而记者们,民主派支持者们,做了什么?
用一篇篇煽动性的报道,把这件事闹得举国皆知,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用“独裁者杀人”的口号,逼着林恩浩站出来回应,逼他把这件事摊在阳光下。
林恩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条交换线,我们秘密经营了很长时间。”
“首尔站站长的身份,已经在我们的调查范围内。”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抓住他,把他变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林恩浩话锋一转,声音转冷:“但有些人不想给我这个时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记者席里的每一个人,像刀片一样,刮过他们的脸颊。
“我沉默,不是怕。”
“这条线一旦在调查阶段曝光,就会惊动对面……”
“而且那些在对面受苦受难的同胞,极有可能被转移,前往更加暗无天日的地方……”
“数千条命,会死在对面。”
林恩浩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态,长叹了一口气:“罢了。”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似乎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现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被掳走的同胞,他们回不回来,跟我也没关系了……”
林恩浩的话落下,记者席情绪当时就崩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哽咽,又被身边的人死死按回了座位上。
有人手里的采访本掉在了地上,纸张散落了一地,他却弯腰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不停颤抖。
前排的MBC记者,就是之前嘲讽林恩浩只会用国家安全当挡箭牌的那个男人,此刻狠狠握紧了拳头,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眶红了,脸上满是悔恨。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报道,喊出的那些口号……
是他,是他们,亲手毁掉了数千名同胞归国的希望,亲手掐灭了那些家庭等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光。
皿煮派赢了吗?
他们赢了。
赢了舆论,赢了声量,逼得林恩浩抓不到站长,放弃了人质交换谈判。
可现在真相浮出水面,他们却是输得一败涂地。
皿煮派支持者输掉了数千名同胞回家的机会,输掉了作为一个大韩民国人,该有的底线。
“对不起……”
后排,一个年轻的女记者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声音很小,却在死寂的发布厅里,格外清晰。
她是刚入职半年的新人,这次金达中案,是她第一次独立跑政法线。
她跟着前辈们一起写报道,一起骂林恩浩,一起为金达中发声,甚至跟着人群去了街头集会,举着牌子喊“林恩浩下台”。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女记者的声音像一个开关,点燃了整个发布厅里压抑的情绪。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狠狠捶打着桌面,有人把提前写好的批判稿件,撕得粉碎。
他们之前有多恨林恩浩,现在就有多恨自己,有多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他们错怪了林恩浩。
从始至终,都错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使者,是民主的吹哨人。
实际上,他们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是毁掉同胞归国希望的罪人。
林恩浩抬手,轻轻压了压。
发布厅里的啜泣声、压抑的自责声,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红着眼看着林恩浩,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敌意,只剩下愧疚、后悔,还有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林恩浩沉声说道:“发布会之后,我会正式前往青瓦台,向金成斗大统领请辞。”
哗——
全场绷不住了。
哭声一片。
林恩浩起身,走到一台摄影机镜头前。
他整了整嗓子,看着镜头,开口说道:
“侦察总局,李铭万局长。”
“我知道你在看。”
“这几年来,你的人一直在我手里折损。”
“我本来可以继续下去,把首尔站连根拔起,用他换回无数同胞。”
“可惜你运气好。”
林恩浩叹了口气:“恭喜你。”
“你的人保住了,你又可以立功了。”
林恩浩的目光从镜头上移开,重新落回了全场的记者身上。
“现在,我公布我的决定。”
林恩浩的声音让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红着眼看着他,等着他最后的决定。
“我宣布,辞去保安司司令官一职。”
“辞去北山近卫军军长一职。”
“金达中案的全部责任,由我个人,一力承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镜头,一字一句道:
“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有解释,没有缓冲,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丝毫留恋。
发布厅里,记者们反应过来,疯了一样站起来,朝着发布台冲过去,话筒直直地怼到他的面前,嘴里喊着问题,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带着急切。
“林司令官,!我们错了,对不起!”
“林司令官,您能不能收回辞职的决定,人质计划我们可以帮您挽回!”
“我们会立刻更正报道,把真相公之于众,求您不要放弃那些同胞!”
林恩浩没有回头,似乎心意已决。
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径直朝着走廊走去。
在他身后,保安司核心下属快步跟上。
文成东扭头对记者们说了一句:“我们也全部请辞,现在就去青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