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体在轨道末端翻转了半圈,尾部的锚链盘在空中展开,沉底锚座在雷体下方急速下坠,锚链从锚链盘上逐节抽出。
雷体砸进海面,溅起的水花还没来得及散开,沉底锚座已经拖曳着锚链沉入水下,锚链在水下持续振动。
雷体在水下稳定在预设深度,锚链拉直,沉底锚座触底。
第二枚紧跟着滑出轨道,定深比第一枚更深,锚链更长,沉底锚座入水后拖曳的时间也更久。
投放控制军官盯着秒表默数,直到触底信号回传到控制面板上,才按下下一枚的投放按钮。
第三枚定深继续递增。
第四枚进入了深水层。
第五枚的锚链盘出链时间已经长到足够秒表翻过一次,沉底锚座触底的位置已经接近海沟入口的深水边缘……
304舰同时在右舷布设锚雷。
两艘舰的锚雷阵在海沟入口扇形区形成了一道弧线,左舷十二枚从浅到深,右舷十二枚从浅到深,两侧最深处各有一枚锚雷压在深水航道的正中央。
金炳明盯着海图:“两个锚雷阵已经合围,海沟入口被封死了。”
“苏联潜艇退路,也被友军三艘基德舰封死,退无可退。”
林恩浩拿起加密通讯器,接通了史密斯上校的频道。
“史密斯上校,我军301舰与304舰已在海沟入口扇形区域布设完毕两组触发式深水锚雷,覆盖从浅到深全部航道。”
“海沟入口已经封住。”
“你们三艘基德舰在苏联潜艇屁股后面跟着,对方没地方退,也没地方藏。”
顿了一顿,林恩浩冷声说道:“苏联人要是有种的话,就闯我的雷阵。”
“没种,那就自己浮上来。”
通讯器那头的史密斯上校,直接石化了。
不是……
这踏马来平账,顺带玩弄苏联人的,怎么还拼上命了?
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然后,史密斯的声音炸了。
背景里麦克法兰舰桥的声呐兵报数据的喊声,都被他压了下去。
“深水锚雷阵?”
“林司令官,你在公海上往一艘苏联弹道导弹核潜艇面前布了实弹锚雷?”
“这不是封锁演习,这是战争行为!”
“苏联德尔塔级核潜艇上带着十六枚核弹头,每一枚都对准一个城市!”
“你……”
“疯了吗?”
林恩浩淡淡回应道:“史密斯上校,不要慌,我判断苏联人会自己浮上来……”
史密斯还要说什么,林恩浩已经挂断了通讯器。
基德级驱逐舰953号舰桥内,所有美军官兵都听到了史密斯上校的话。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舰长麦克法兰上校一声大喊:“林恩浩这个疯子,他要开启三战吗?”
饶是史密斯上校几十年军龄,此刻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林司令官他说……他说……苏联潜艇会自己浮上来……”
“FUCK!”麦克法兰大骂一声,一拳砸在操作台边缘上。
操作台上的咖啡杯弹起来,杯里的咖啡溅在台面上,褐色的液体顺着金属台面的接缝淌下来。
麦克法兰歇斯底里大吼道:“就算苏联人不发射核弹,一旦潜艇撞上深水锚雷,核反应堆被击穿,核弹头殉爆,核污染覆盖整个太平洋!”
“林恩浩说苏联人会自己浮上来?”
“他在拿十六枚核弹头的安全,赌苏联艇长的判断!”
史密斯没有回答,也没法回答。
麦克法兰猛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舰桥值更官下令:“全编队停止追击,不追了!”
“通知957、979,两舰后撤,航向正北偏西,引擎全速,最大限度拉开与海沟入口之间的距离!”
“再说一遍,立即后撤!”
“三舰分散撤离,航向错开!”
值更官大声转达了命令。
舰桥里所有战位同时开始行动,声呐兵把耳机摘下来又戴上,重新调整被动声呐的增益参数。
作战信息中心的操作员把目标追踪模式从“追击”切换成了“监控”。
麦克法兰转头看着史密斯,恨恨骂道:“韩国人要死,我们不会陪葬!”
潜台词也很明确,有多远闪多远……
海面上,三艘基德级驱逐舰同时开始转向。
舰艏推开涌浪,引擎转速从巡航值拉到最大,柴油机的低沉轰鸣变成了尖锐的嘶吼。
舰尾螺旋桨在灰色海面上搅起巨大的白色尾流,尾流从舰尾拖出去,在涌浪中翻卷。
三艘驱逐舰在海面上拉开各自间距,分别取偏北、正北、偏西三个方向。
舰桥舷窗里,大屏幕上P-3C的目标追踪数据还在刷新,但三艘舰的航向已经和目标背道而驰。
…………
海参崴外海,企业号航母编队仍在“封锁演习”的阵位上。
飞行甲板上F-14战斗机还在弹射起飞,蒸汽弹射器的白雾一团一团地喷出来。
企业号舰桥内,威尔逊准将刚收到反潜编队麦克法兰上校的紧急报告。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
他拿在手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威尔逊准将拿起通讯器,拨通了太平洋司令部的专线频道。
“给我接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官海斯上将!”
“加急!”
夏威夷,太平洋司令部。
司令官海斯上将站在海图桌前,手里握着经过转接的电话听筒。
威尔逊准将火急火燎地汇报了相关情况,海斯上将大吃一惊。
“韩国人疯了吗?”
威尔逊准将回应道:“不知道……”
“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联络官史密斯上校跟林恩浩通了话,韩国人说苏联人有种就闯他的雷阵,没种就自己浮上来。”
“说完就挂了通讯器……”
“目前我们的三艘基德舰已经拉开距离了。”
海斯上将把听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当天早上刚收到的五角大楼简报,封面标注着“美苏削减战略武器谈判第二阶段预备会谈日内瓦”。
简报下面压着一份太平洋舰队反潜演习消耗数据汇总,汇总表上的数字是上午刚更新过的。
他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冷声说道:“你等我向五角大楼请示!”
“YES,SIR!”威尔逊准将应道。
海斯上将挂断电话之后,把手撑在桌面上,撑住了整个上半身。
日光灯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他的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海斯上将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然后转头对副官说道:“给我接五角大楼!”
副官拿起一部电话开始拨号。
拨号盘转动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电话还没接通,另外一部红色座机先响了。
副官接起来听了片刻,用手捂住话筒,对海斯上将说:“韩军参谋总长玄治成上将。”
海斯上将一愣。
他盯着副官手里的话筒看了片刻,然后说:“你先别拨五角大楼,等我接完电话。”
电话那头玄治成上将用英语说了几句话。
时间不长,也就十几秒钟。
海斯上将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
直到玄治成说完,用英语问了几遍,是否听到……
副官轻轻咳了一声,海斯上将才回过神来,对着电话随便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把听筒放回红色座机上。
然后,海斯上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副官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官阁下,还拨五角大楼吗?”
海斯上将摇了摇头:“不用了。”
副官愣在原地,一脸懵逼却也不敢多问。
海斯上将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支古巴雪茄,又拿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他剪掉雪茄头,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在雪茄尾端烧了好几下才点燃。
海斯上将猛咂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缓慢扩散。
“林恩浩不是疯子。”海斯上将把打火机搁在桌上,雪茄夹在手指间,烟雾还在往外冒,“这个韩国人是个天才。”
他转头看向副官:“马上接威尔逊准将。”
副官捣鼓了一会儿通讯设备,通过转接线路连通了企业号航母。
海斯上将拿起电话,沉声说道:“威尔逊,是我。”
“深水锚雷的事,你不用管。”
“长官?”威尔逊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你让基德级驱逐舰拉开距离,保持规避姿态。”海斯上将又补充了一句,“不要离开太远……”
随后,海斯上将又补充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威尔逊准将才回了一句:“明白了,长官。”
…………
勘察加外海。
301舰舰桥内,林恩浩站在海图桌前。
金炳明准将刚报完本舰锚雷阵位,左舷十二枚已经全部入水,海沟入口的深水区被锁死。
林小虎把304舰的位置标在海图上,304舰正在301舰东南方向待命。
林恩浩拿起舰内通讯器,接通了304舰舰长的频道:“304舰注意。”
“你舰脱离阵位,航向调整为正西偏北。”
“绕到目标潜艇后方,在勘察加方向与目标当前位置之间布设第二组触发式深水锚雷。”
“定深从浅到深依次递增,覆盖他原路退回去的全部航道。”
“布设完成后向我报告。”
304舰舰长复诵了命令。
舰桥舷窗外,304舰开始转向,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对方潜艇的航速,远远不如韩军的水面舰艇。
林小虎在海图上用铅笔标注出304舰的预定航线,那条航线正从海沟入口外围绕一个大弧,绕过目标潜艇当前的位置,插到他的正后方。
“恩浩哥,304舰绕到他后面布雷。”
“前面有我们的锚雷阵堵着海沟入口,后面有304舰封退路。”
“苏联人前后都动不了。”
“就是要让他前后都动不了。”林恩浩对金炳明说道,“明码广播打开。”
“用韩语和英语交替播发。”
“韩语在前,英语在后。”
林恩浩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条。
金炳明一愣,立刻意识到司令官阁下早有准备。
他将纸条转给负责播报的通讯兵。
通讯兵打开了明码广播频道,看了一眼纸条,用国际海事频道的明码广播开始喊话。
“正在潜航的KP潜艇请注意。”
“这里是韩国海军蔚山级护卫舰301舰。”
“我方已在你的前进方向和退路方向布设触发式深水锚雷,覆盖全部通航深度。”
“你的航向已被锁定,机动空间已被封闭。”
“请立即上浮。”
“重复,请立即上浮!”
…………
苏军“摩尔曼斯克”号潜艇内部,声呐兵科洛廖夫听到了明码广播。
扬声器里先是一段韩语,他听不懂,但紧接着英语播报开始了,这当然听得懂。
科洛廖夫摘下一只耳机,转头看向瓦西里艇长:“艇长,对方在明码广播里称我们为KP的潜艇。”
瓦西里从指挥席上站起来,走到声呐操作台前。
科洛廖夫把耳机递给他,瓦西里接过耳机戴上。
广播还在继续,新一轮韩语播报已经开始了,紧跟着是英语。
他听到了那个词。
KP。
“真不要脸!”瓦西里摘下耳机,重重砸回操作台上。
科洛廖夫把被动声呐的扫描扇面切到前方海沟入口方向。
瀑布图上,十几个锚雷的静止回波清晰可见。
那是沉底锚座触底后锚链拉直产生的固定声学标记,每一个都锁在预设深度上。
他把扫描扇面切到侧后方。
304舰的螺旋桨噪音正在移动,引擎转速很高。
每一次主动脉冲之后,瀑布图上就新增一个锚雷入水的冲击波回波,又一个固定声学标记锁定在预设深度上。
“前进方向锚雷阵,十二枚以上,从浅到深全部覆盖。”
“我们的退路方向锚雷阵正在布设中,已经触底的数量正在继续增加。”
“对方在我们航线前后都在布雷……”
科洛廖夫把瀑布图上的美军驱逐舰螺旋桨噪音数据调出来,看了一会儿。
“美军驱逐舰在更远处监视。”
另外一名苏军军官切尔年科手里握着铅笔。
他在图上标出前后两个锚雷阵的位置,然后在两个锚雷阵之间画了一道闭合的圈。
前后退路都被堵死。
水下通道是不能乱走的。
这与陆地不同。
乱走,分分钟遇到各种未知海况,触礁都是轻的。
“艇长。”科洛廖夫的声音再次响起,“美国人知道我们是核潜艇。”
“韩国人会不知道吗?”
“他们在明码广播里管我们叫KP潜艇……”
“KP没有任何一种潜艇的排水量能达到我们的级别……”
瓦西里艇长转过身,看着科洛廖夫,死死咬着嘴唇:“韩国人知道我们是谁。”
“他们故意在明码广播里不认。”
“韩国和KP早就打得热火朝天,发生军事冲突是稀松平常的事……”
“现在我们撞上去的话,韩国人可以说不知道我们是谁,以为我们是KP方面的。”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在明码广播里提过‘苏联’两个字。”
切尔年科开口了:“这是美国人和韩国人的阴谋。”
“美国人在外面看着,韩国人在里面布雷。”
“韩国人假装不知道我们是核潜艇,我们撞上锚雷,他们就说KP潜艇误闯水雷阵。”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瓦西里低头看着切尔年科画的那道闭合圈。
前后两个锚雷阵的标记之间,只有一道狭窄的空隙。那道空隙还在被304舰新投放的锚雷一层一层填满。
明码广播又开始了新一轮循环。
“KP潜艇请注意,你们前进后退方向都已布设锚雷……”
瓦西里把军帽摘下来,搁在小桌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着后槽牙:“排水,上浮。”
“是!”众军官齐声应道。
高压空气吹进水舱的呼啸声贴着耐压壳体传遍每一个舱室。
压载水舱里的海水被急速排出,气泡从艇底排水阀冲出,艇体开始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