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韩国民主党党部大楼外广场。
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美国民主党亚太区主席汤姆斯的车队抵达现场，还有约十分钟。
金勇三站在台阶正下方第一排。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每隔一两分钟就踮起脚尖朝广场入口方向张望。
金钟必站在金勇三右手边约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还有多久？”金勇三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金钟必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如果准时的话。”
“麦克李站长那边刚才传来消息，车队已经从龙山出发，上了江北路。”
“安保没问题吧？”金勇三问道。
“CIA的安保人员全部到位。”
金勇三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广场入口方向。
“今天不能出任何差错。”
“不会出差错。”金钟必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明天报纸头版照片统一用您跟汤姆斯握手的特写。”
金勇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没发现金钟必目光有些闪躲。
台阶左侧是企业家方阵。
现代会长郑周永站在最前面，穿着一套定制的藏蓝色西服。
大宇会长金宇中站在他左手边，比郑周永矮半头，黑色西服配银灰色领带。
两人身后是其他大公司的高管。
广场外围聚集着民主党党员和支持者群体，有数千人。
人群举着标语牌，有人带头喊“韩美同盟”，大家跟着喊三声，然后停下，隔一会儿又喊一轮。
广场入口两侧是媒体区，约二十几名摄影记者和摄像师架好了设备，镜头全部对准正门台阶方向。
台阶右侧是CIA安保团队，麦克李站在安保线最前端，右耳挂一只耳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扫过广场上每一个角落。
郑周永朝金宇中偏了偏头。
两人默契地往企业家方阵的右后方退了两步。
郑周永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下巴朝金勇三的方向抬了一下。
“你看他那个样子，一会儿鞠躬的时候怕是要把腰弯到地上去。”
金宇中微微皱眉：“金勇三也没别的牌了。”
“林恩浩那边盯得紧，他只能拿美国人当救命稻草。”
“不过美国大腿确实粗。”
“明年美国大选，民主党那边民调领先共和党快二十个百分点，几乎稳赢。”
郑周永点了点头：“目前看确实如此。”
“所以今天咱们必须来。”金宇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汤姆斯这条线搭上了，林恩浩就不敢随便动我们。”
“他再横也横不过美国总统。”
“民主党人上了台，我们跟华盛顿的关系就不是现在这样子了。”
“光搭民主党这条线还不够。”郑周永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共和党那边我也在派人接触。”
“林恩浩跟共和党那帮人有交情，但交情归交情，共和党从来没说过支持林恩浩当大统领。”
“共和党人支持的是利益。”
“只要我们的利益给到位，共和党人一样可以支持我们。”
金宇中微微颔首：“金勇三这边，咱们面子上还是要给足。”
“毕竟他手里还有光州那面旗，老百姓吃这套。”
就在这时，广场入口方向传来喧哗声。
郑周永和金宇中对视一眼，同时收住话头，各自归位。
三辆黑色林肯轿车沿大路驶来。
车头两侧插着美国国旗。
头车在广场入口处略微减速，麦克李上前两步，右手抬起朝头车驾驶员打了个手势。
三辆车在台阶正前方约二十米处并排停稳。
第二辆车的右后车门被拉开。
汤姆斯·卡特探出身来，他身材高大，穿蓝色西服，白衬衫，系红色领带，左胸口别一枚美国国旗胸针和一枚民主党驴徽胸针。
他环顾四周，嘴角挂着微笑。
金勇三快步走到汤姆斯面前，在距离约一米的位置停下，双脚并拢，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伸出握住汤姆斯的右手。
握手持续了约三秒，在此期间金勇三点了三次头。
“汤姆斯主席，欢迎您来到韩国，欢迎您来到民主党党部。”
“您能来，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我是韩国民主党党主席金勇三。”
汤姆斯用左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以示亲近。
随行翻译凑过来低声翻译，汤姆斯听完点了点头。
“金先生，美国民主党一直关注韩国的民主进程。”
金钟必在金勇三松手后立刻上前：“汤姆斯主席，欢迎您莅临首尔指导民主工作。”
汤姆斯这个民主党亚太区主席常住地在东京，今天是专程坐飞机过来的。
郑周永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汤姆斯面前，主动伸出右手握手：“汤姆斯主席，我是现代集团郑周永。”
“韩美经济合作的桥梁，现代一直走在前头。”
“欢迎您到首尔，希望有机会能跟您多交流。”
汤姆斯微微颔首：“现代集团，我知道，很棒的公司。”
金宇中跟在郑周永后面握手：“我是大宇集团会长金宇中，欢迎您，汤姆斯主席。”
汤姆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短于郑周永。
金宇中握完手就退回到郑周永身边。
在握手进行的整个过程中，媒体区记者快门声从未间断。
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摄像师半蹲着从人群缝隙里钻到第一排。
文字记者们在人群后方踮着脚，手里的速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关键词。
麦克李朝正门两侧打了个手势。
安保线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汤姆斯在金勇三和金钟必的左右陪同下，走上台阶。
财阀们随后跟上。
民主党党部大楼三楼，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深棕色木质桌面，表面打了蜡。
桌子两侧各摆七把黑色皮椅，桌首单独放一把靠背更高、扶手更宽的椅子。
墙上挂着韩国太极旗和美国星条旗，旗杆交叉。
汤姆斯被引导到主位。
他的随行翻译坐在右手边，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韩裔美国人，戴金丝边眼镜。
金勇三坐在汤姆斯左手边第一位，金钟必坐左手边第二位。
郑周永和金宇中坐在桌子另一侧，与金勇三斜对。
其余民主派核心人员和企业家代表依序坐下。
CIA的麦克李站在大门口，负责安保，盯着在场众人。
见大家都落座，主位上的汤姆斯开门见山：
“美国民主党一贯支持世界各地的民主事业。”
“韩国在过去几年里走过的民主道路，我们一直密切关注。”
“你们的勇气和坚持，值得尊敬。”
翻译逐句跟进。
现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汤姆斯顿了一下，目光回到金勇三脸上。
“明年的美国大选，我们的优势很明显。”
“如果一切顺利，白宫的主人将换成杜卡斯基先生。”
“到那时候，韩美民主阵营的合作，将会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金勇三上身微微前倾，开口说道：“汤姆斯主席，韩国民主派永远铭记美国民主党对我们的支持。”
“没有你们就没有韩国的民主化。”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道：“我们已经通过全美的韩裔侨团进行了动员。”
“洛杉矶、纽约、芝加哥、亚特兰大，每一个韩裔聚居的城市都成立了选票动员小组。”
“我们预计可以在加州动员三万韩裔选民，纽约州两万，伊利诺伊州一万五。”
“这些数字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会更高。”
“这是一份我们送给美国民主党的礼物。”
他停下，等翻译把这段话翻完，看到汤姆斯微微点头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此外，为了表达诚意，我们已经委托了一位韩裔雕塑家，用黄铜铸造一尊驴的雕像，表面镀二十四K金，高度约两米。”
“完工之后我们将派专人护送到萨克拉门托，安放在加州民主党总部大楼前。”
“这是一份来自韩国民主派的衷心祝福。”
翻译把“镀金铜驴”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汤姆斯的眉毛向上抬了约半公分。
他侧过头对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随即转向金勇三。
“汤姆斯主席说，这是非常有诚意、非常有创意的礼物。”
“韩美民主阵营应该并肩作战，把这份友谊延续到下一个十年、下一个世纪。”
金钟必带头鼓掌。
会议室里随即响起一片掌声。
在座众人轮流发言，有人说“民主党必胜”，有人说“韩美同盟万古长青”。
汤姆斯对每一次发言都报以点头和微笑。
掌声平息后，汤姆斯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收起笑容，换成一个更严肃的表情。
“我希望明年的韩国大选，也是民主派阵营获胜。”
“目前你们的支持率怎么样？”
金勇三眉头微皱，回答道：“选战情况很焦灼。”
“保守派那边，力量党最近的民调在上升。”
“三个月前我们领先他们五个百分点，上个月缩到了三个点，最新一期民调只领先不到两个点。”
这是亲民主派的民调公司做的民调，实际情况只会更差。
用“虚假民调”，主要是不能“长他人志气”。
金勇三停了停，目光落在桌面上：“保守派的林恩浩司令官虽然不参选，但他控制着军队、情报系统和相当一部分媒体。”
“仁川海战之后他的民望涨得很猛，连我们民主派的支持者里都有人在私下讨论他。”
汤姆斯等翻译说完，皱眉道：“我们华盛顿的智库，对韩国明年选举情况做了研判。”
“综合来看林恩浩不会出来参选，他的权力根基在军队和情报系统。”
“至于力量党目前的党主席金允爱，虽然有一定知名度，但太年轻，政治经验不足，也不适合选大统领。”
“现在问题不在于林恩浩和金允爱。”汤姆斯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金勇三和金钟必脸上扫了一个来回。
“问题是力量党最后会推谁出来竞选？”
“这个人选，你们心里有数吗？”
金钟必坐直了身体，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
“汤姆斯主席，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力量党内部也在纠结。”
“林恩浩确实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某一个人。”
“力量党内部的几个潜在人选各有短板。”
“有人年纪太大，有人根基不够深，有人在地方上缺乏号召力……”
“我们会持续关注这件事，一旦力量党有确切的候选人浮出来，将会第一时间向您通报。”
汤姆斯点了一下头，开口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必须把保守派的上升势头打下去。”
“不能让他们的支持度继续上升。”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很快就是五月十八日，光州事件纪念日。”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你们应该借这个机会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政治动员，把保守派在道义上击垮。”
“光州事件的真相，光州事件的牺牲者，这些都是你们手里最有力的武器……”
金勇三在汤姆斯说到“光州事件”四个字的时候身体明显坐得更直了，等翻译说完最后一个字立刻接话。
“汤姆斯主席，您说得极是。”
“光州事件是韩国民主化最痛的一页，也是保守派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我们每年都在纪念，但今年的意义不同。”
“明年就是大选年，今年的518就是大选前最重要的一场政治动员。”
“我们正在筹备大规模的纪念仪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地直视汤姆斯：“我们需要美国朋友的支持。”
“如果有美国民主党的代表亲自到场参加纪念仪式，那将是对我们最大的背书。”
“有美国人在，气势上就完全不同了。”
汤姆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你们去准备，没有问题。”
“到时候我们民主党会派人跟你们一起参加纪念光州事件的仪式。”
“具体派谁、什么级别，我回去之后会尽快确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美国民主党重磅级人物，会在五月十八日那天站在你们身边。”
金勇三大喜过望，连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有美国朋友在场，我们一定在气势上大获全胜，把保守派压下去。”
“汤姆斯主席，您的远见和担当，我们韩国民主派永远不会忘记。”
金钟必在旁边点头，频率很快。
会议桌两侧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站在门口负责安保的麦克李，冷眼看着现场众人，面无表情。
双方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会议结束。
汤姆斯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跟着起身。
金勇三握住汤姆斯的手又是一阵彩虹屁，这次握手的时间比广场上长了至少五秒，金钟必在旁边陪着笑。
其他与会者三三两两聚成小群，低声交换着对刚才会议内容的看法。
当汤姆斯朝门口走来的时候，郑周永往前跨了一步，刚好挡在汤姆斯前进路线侧面约半米的位置。
他朝汤姆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汤姆斯注意到他，脚步略微放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郑周永低声说：“汤姆斯主席，借用您三分钟，单独聊几句。”
汤姆斯看了翻译一眼，点了点头。
郑周永领先半步，引导汤姆斯下楼。
两人没有走主楼梯，拐进走廊尽头一条侧楼梯。
这条楼梯比较窄，两人并排刚好，翻译跟在后面。
下到一楼后郑周永带着汤姆斯来到一楼花园。
花园约一百平米，草坪修剪整齐。
草坪中间一条石板小径通向几棵修剪成球形的黄杨木。
花园三面有围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这里隔绝了广场上的口号声和车流声。
一个身材不高，戴眼镜，小眼睛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花园入口处。
他是现代集团下面的现代建设社长，郑周永的心腹，李鸣博。
作为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李鸣博这一时期在现代集团颇受重用，是郑周永的长期副手。
郑周永和汤姆斯在前面的石板小径上并排前行，李鸣博跟在后面。
汤姆斯先开口问郑周永道：“郑会长，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郑周永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四周。
见只有心腹李鸣博在身后，便用英语说道：“汤姆斯主席，您刚才在会议室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保守派力量党会推谁出来选。”
“我想告诉您，这个问题不重要。”
他停了片刻，沉声说道：“重要的是我们这边推谁出来选。”
汤姆斯眼睛一亮，都是老狐狸，立刻听出了几分“深意”。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故作不解问道：“你们民主派的领头人不是金勇三先生吗？”
郑周永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本来是这样，但情况已经变了。”
“金勇三先生在民主运动中有声望，有声望和能赢选举是两码事。”
这话一落地，汤姆斯马上就明白对方的潜台词了。
所谓的选举，没钱选个锤子！
政治人物能站在选举台上，那是因为背后有金主支持。
如果金主自己有想法，那就……
正如后世WW富士康的郭董，人菜瘾大，自己跳出来选，登时果党就一个“死”字……
懂得都懂，不可细说。
如果政治人物太辣鸡，金主老爷出来过过瘾，也不是不可以。
韩国人均官迷，财阀老爷也不例外。
不出来选那是不合适，而不是不想。
之前民主派领头人金达中被林恩浩一巴掌拍死，身败名裂，现在金勇三也被林恩浩重锤，支持度大幅跳水。
郑周永掩饰性地干咳了一嗓子，小声说道：“我们企业家联合会对明年的选情做了自己的评估，结论很明确。”
“金勇三不是保守派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