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首尔龙山区汉南洞,前大统领全斗光私人住宅。
这是全斗光在首尔的多处住宅之一。
一栋两层红砖小楼,院墙高约两米五,墙头种了一排罗汉松,修剪得整齐划一。
黑色铁门上没有门牌号,门口站着两名安保人员。
三辆黑色轿车沿汉南洞上坡路缓缓驶来,林恩浩坐在中间那辆防弹轿车上。
坡道两侧种着梧桐树,树干粗壮,树冠宽大。
车队在院门前减速,安保人员看了一眼车牌,按下开门的电钮,院门自动滑开。
车队在院内停车位停下,姜勇灿从副驾驶座下来。
其他安保人员从轿车上下来,姜勇灿下车后先扫了一眼院内的情况,和离他最近的安保人员交换了一个点头。
姜勇灿在林恩浩的车前站定,打开后座车门。
林恩浩下车,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全斗光,他在院子西南角。
那里有一株柿子树,树龄很老,枝干粗壮。
全斗光站在一架铝合金人字梯上,梯脚在草地上压出四个浅坑。
他穿一件洗旧了的藏蓝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肘部,手上戴一双白色棉纱劳动手套,右手握一把园艺修枝剪,正在剪一根朝房檐方向伸去的侧枝。
修枝剪的刃口卡在枝条分岔处上方约两公分的位置,双手同时用力一合,咔嚓一声,枝条应声而断。
外面的动静让全斗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从梯子上转过身,把修枝剪放进挂在梯子踏板上的工具袋里。
看到来人是林恩浩,全斗光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脸上绽开笑容。
他把手套摘下来搁在梯子顶层踏板上,顺着梯子一级一级下来。
林恩浩快步走了过去。
“司令官阁下,你来了。”全斗光迎上去伸出手。
林恩浩握住全斗光的手:“卡卡。”
“我永远这样叫您,以后在私下场合,叫我恩浩就可以了。”
全斗光握着林恩浩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他用左手在林恩浩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全斗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好,恩浩。”
“你来得好,来得好。”
他把林恩浩往院子里的长椅那边引。
长椅是铸铁框架配木质条板,漆成了深绿色。
“最近我看新闻了,仁川和勘察加那边……”
“你打出了大韩民国的国威。”
“我这把老骨头看了电视报道,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想起了老领导朴卡卡,他当年派兵三十万帮助美国人打越战,也没有什么太亮眼的战绩。”
林恩浩微微一笑,语气谦虚:“当年我军打得不错,胜多负少。”
“只不过后来南越失败,再加上陆战不如海战有画面,卡卡过誉了……”
全斗光在长椅上坐下,用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林恩浩也坐。
“说实话,我在位的时候很多事情没做好。”
“国家交给你,我也放心了……”
林恩浩等全斗光先坐下之后,才在他旁边落座。
两人并排坐在长椅上,面前那棵柿子树树冠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卡卡,我国经济发展,您居功至伟。”
“我是您一手提拔的,这一点我一辈子都记得。”
“没有卡卡,就没有今天的我。”
全斗光有些激动,看着林恩浩,眼角有些湿润。
他一向对下属极好,有事全部自己一个人扛,最看重的就是“情义”。
林恩浩在他面前姿态放得很低,平时多有照顾,这让全斗光心里很受用。
“恩浩,今天找我不只是聊天的吧?”全斗光说道,“你现在位高权重,事务繁忙……”
林恩浩点点头,直接开门见山:“我今天来,确实有事想和您谈谈。”
全斗光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说。”
林恩浩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卡卡,之前您答应我的事,已经很长时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全斗光的反应。
全斗光的双手明显僵了一下。
林恩浩放慢语速,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事情很难,所以一直没有催您。”
全斗光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我知道。”
他转头看着林恩浩,目光倔强:“我答应你要对光州事件公开道歉。”
“恩浩,你知道我的性格。”
“我全斗光一辈子没向人低过头。”
“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他说“站着死”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下巴抬了起来,肩膀向后收。
林恩浩等他说完,点了点头。
“是,卡卡。”
“这也是我敬重您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也没有再问这件事……”
全斗光沉默不语。
林恩浩站起身,走到柿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一道旧裂痕。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树干,面朝全斗光。
“马上又要518了。”
“民主派人准备发动大串联,借着光州事件闹事。”
“今年的规模远超以往。”他停了一下,“美国民主党人会参与,深度支持他们。”
全斗光眼睛微眯,冷声说道:“美国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林恩浩从柿子树下走回来,坐回长椅。
“美国民主党亚洲区主席汤姆斯已经亲自到首尔,跟金勇三和金钟必开了会。”
“他在会上亲口承诺,民主党会派人参加518纪念仪式。”
“有美国人在场,金勇三那帮人一定全力以赴,把所有矛头都对准您。”
“民主派这次的策略很清楚,借518把保守派钉死在光州事件的耻辱柱上。”
全斗光眉头越皱越紧。
林恩浩继续说道:“您知道,有美国人在场,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国内政治斗争是一回事,美国人公开参与对保守派的政治围攻,那就是另一回事。”
“到时候国际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全部是美国民主党和韩国民主派一起纪念光州、一起谴责保守派的画面。”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影响明年的大选。”
“我就算手握军方实权,也无法直接对抗美国人。”
“一旦民主派人当上大统领,有美国人支持,咱们保守派铁定受到清洗。”
全斗光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跟我来。”
他转身朝别墅客厅走去,林恩浩跟在他身后。
两人进入别墅客厅,上了二楼。
全斗光带着林恩浩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书房木门。
书房不大,约十五平米。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靠窗放一张老式书桌,桌面是厚重的橡木,深褐色。
台灯旁立一盆文竹。
墙角立着一只保险柜,约半人高。
正面是机械密码转盘,转盘是黄铜的,表面磨得很亮。
全斗光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林恩浩站在他旁边。
捣鼓了一阵之后,保险柜嘭地一声,打开。
全斗光从保险柜最里层取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林恩浩。
那是一盒录像带,黑色塑料外壳,壳面没有贴任何标签,只有用记号笔写的一个日期。
全斗光把录像带捧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的拇指在录像带外壳上来回抚摸,最终下定决心。
“恩浩,这是我道歉的录影带。”
“就在这间书房录的。”
全斗光将录影带递给林恩浩。
林恩浩接过之后,全斗光继续说道:“我录了很多次。”
“第一次念稿子念到一半就念不下去了。”
“第二次重录,说了不到三分钟又停了。”
“不知道录了多少次,才勉强录完整。”
“该说的都说了……”
林恩浩微微点头,默然不语。
全斗光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始终无法直接面对媒体记者。”
“那些人肯定会提出让我极度难堪的问题。”
“那些问题我不想回答。”
“所以只能用录像的方式发表光州事件道歉声明。”
“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林恩浩说道:“辛苦卡卡了,我明白您的为难。”
全斗光微微颔首,接着说道:“我本来打算五月十八日前两天交给你。”
“没想到你今天提前上门,而且民主派的人已经在串联搞事了。”
“那就现在给你。”
“你看什么时候公开都行。”
“既然录影带交给你,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来定。”
林恩浩回答道:“谢谢卡卡。”
“我会妥善安排。”
全斗光走到会客区沙发前,坐下,示意林恩浩坐对面。
林恩浩落座,把录影带拿在手里。
“卡卡,关于您大儿子全在国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听到“全在国”三个字,全斗光眼睛一亮。
很快他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不成器,我自己知道。”
“性格软,没什么主见。”
“以前我让他在部队里混了几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
“现在我也头疼……”
林恩浩也不墨迹,直接给出方案:“卡卡,我建议让大公子加入力量党,竞选大邱议员。”
全斗光一愣:“让他选议员?大邱?”
“大邱是我们保守派最大的票仓。”
“庆尚北道的选票根基在那里,几十年没变过。”
潜台词是栓条狗上去选,都能选上。
大邱出美女,跟那里是保守派大本营是有一些关系的。
民主派搞那些“妖魔鬼怪”,大邱人保守,基本不能接受。
传统的地方,出美女的几率更大。
林恩浩点点头,回答道:“我有把握大公子一定当选。”
“先在议会待一届。”
“让他熟悉议事流程和政治生态。”
“过几年再让他选大邱市长。”
“等他大邱市长位置坐稳了,就是咱们保守派在地方上的中坚力量。”
林恩浩停了一下,放慢语速。
“大公子能力一般,我实事求是,不会在您面前粉饰什么。”
“当个市长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下面幕僚团队够强就行。”
“帮他配一套靠谱的班子,秘书长、政策顾问、新闻发言人,全部用有经验的人。”
目前林恩浩最大的问题是崛起太快。
政治势力的融合,往往需要大量的时间。
林恩浩的嫡系没有问题,但是保守派很多人都是全斗光时期的“老人”。
吸收了一部分,时间远远不够。
林恩浩的个人威望,持续提升中。
但他没有三尸脑神丹,并不能瞬间让所有保守派的人,都无限忠诚。
需要一面旗帜,稳住更多的保守派人士。
全斗光的儿子全在国,就是这个用处。
本来大邱就是全斗光的大本营,推“能力不强”的全在国出来从政,好处很多。
也显示林恩浩派系,不吃独食。
这一点非常关键。
玩政治,不可能人人都是嫡系……
全斗光听完林恩浩的话,沉默不语。
良久之后,他开口了:“恩浩,谢谢你。”
“在国这孩子,我最清楚。”
“他不是做大事的料。”
“如果幕僚给力的话,做个地方长官问题也不大。”
幕僚团队有专门负责宣传赢学的,有专门负责选举的,还有真正干事情的“事务官”。
政务工作,其实都是“事务官”在干。
台上那些“大嘴巴”政客,有施政能力的,连一半都没有。
他们的最大作用,就是负责宣传自己和自己的党派,赢赢赢,那就足够了……
最明显的例子,那就是WW。
被推举出来竞选地方长官的人里,四成是地方HEI老大,三成是网红,懂些施政的不足三成。
懂的都懂,不可细说。
全斗光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恩浩:“恩浩,既然你愿意拉在国一把,那就按你说的做。”
“大邱议员,然后过渡到大邱市长。”
林恩浩伸出手,与全斗光击掌。
“卡卡,我说过,我是您一手提拔的。”
“没有卡卡的信任,就没有我林恩浩的今天。”
“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公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您把录像带交给我,我把大邱交给在国哥。”
全斗光的眼眶再次泛红。
他抬手在林恩浩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好。”全斗光连说了两个好字。
林恩浩对全卡卡好一些,后续收益极大。
全卡卡这样的领导,堪称模范。
平行世界,军方的那些烂账,他一口咬定自个儿贪了。
特别是有个小案子,几千吨猪肉,全卡卡大笔一挥,发给官兵当福利。
后来在法庭上翻旧账翻出来,全斗光愣是一口咬定自己吃了……
林恩浩拿起桌上的录像带,把它夹在左臂腋下:“卡卡,我先告辞了。”
“大公子那边,我会派人去对接。”
“竞选筹备的事,我让力量党的人直接联系他。”
“帮他选举的人,力量党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是党内的组织干事,叫朴志元,做事稳重。”
“他会带一套完整的竞选方案过来,从选区划分到选民名册到造势活动的排期,所有细节都会准备好。”
“大公子只需要点头签字就行。”
全斗光也站了起来,起身相送:“让这个朴志元直接来找我,我要亲自跟他谈谈。”
“好。”林恩浩点了点头。
全斗光继续说道:“恩浩,我还有一句话。”
“您说。”林恩浩应道。
“518那天,你要小心。”全斗光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恩浩微微颔首:“卡卡,您放心。”
“我知道怎么处理。”
全斗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卡卡保重。”
林恩浩走出书房,沿着走廊朝楼梯方向走去。
走廊一侧的墙上挂着全斗光从军时期的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姜勇灿看到林恩浩从客厅出来,通过对讲机通知了司机。
黑色轿车从停车位驶来,在林恩浩面前停稳。
姜勇灿上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司令官阁下。”姜勇灿的目光快速扫过林恩浩腋下那盒黑色录像带,没有问任何问题。
林恩浩弯腰坐进后座,把录像带平放在膝盖上。
姜勇灿关上车门,坐回副驾驶,朝司机点了点头。
司机发动引擎,车缓缓驶出全斗光住宅的院门。
院子里的全斗光还站在客厅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远去的车影。
直到林恩浩的车队消失在坡道下方那片梧桐树的树冠之间,他才松开窗帘。
车队沿着汉南洞下坡路行驶。
林恩浩的左手放在录像带上,手指在塑料外壳上轻轻敲着。
“勇灿。”他开口了。
“在。”姜勇灿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半个身子。
“去西冰库。”
“明白。”姜勇灿拿出通讯器,很快将目的地通知给了前车司机。
这段时间林小虎另有任务,开车的不是他。
…………
西冰库。
这里已经完成了改建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