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外围是灰扑扑的夯土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
正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军事禁区,未经批准严禁入内”。
门口岗亭里的值班警卫腰间别着手枪,枪套搭扣开着。
张诚泽的车开到门口时,值班警卫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一眼认出了车牌。
他的手指在枪套搭扣上停了一下,然后立刻按下电钮。
铁门栏杆自动打开,警卫从岗亭里走出来,在车经过时立正敬礼。
张诚泽的伏尔加驶入大门,沿着压实黄土路面,朝靶场深处开去。
停车场在办公大楼前面。
说是办公大楼,其实只是一栋两层水泥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涂料,墙根处长着青苔。
张诚泽把车停好,推开车门,站直身体。
停车场旁边停着几辆军用吉普,其中一辆的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停了好几天。
张诚泽关上车门,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门口站着两名警卫。
他们看到张诚泽走过来时,同时愣住了……
他们认出他是张诚泽上将。
对方也是这里的老熟人了,经常主持各种“处决”。
警卫立正敬礼,喊着口号。
张诚泽微微颔首,从他们中间穿过,推开办公楼大门。
走廊里很安静,张诚泽对这里的路线很清楚,往深处走去。
途中有一名军官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表格。
他看到张诚泽时,手里的表格差点掉在地上。
军官下意识抬手敬礼,手指碰触帽檐,嘴唇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张诚泽没有停步,只是往前走。
值班军官敬着礼站在原地,直到张诚泽的背影走远,才慢慢放下手。
他看着张诚泽走向走廊尽头的休息室,然后回头快步走向值班室,准备向上级报告。
张诚泽推开休息室房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很简陋,几把木椅靠墙排列,还有一张金属桌。
墙上挂着一份靶场“处决”情况登记表,最后一栏的日期是三天前。
窗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灰尘可以看到窗外就是行刑区。
行刑区背靠一面土坡,土坡上长着杂草。
混凝土靶标上弹痕累累,被子弹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坑洞,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靶标前的木桩上挂着几截旧绳索,断口处纤维松散。
行刑区地面有暗色斑痕,那是之前行刑留下的血渍,虽然被黄土覆盖过,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时,仍然能看到不一样的色差。
风吹过靶标上的弹孔时,发出一阵哨音,声音时高时低。
远处的炮位上停着几门牵引式火炮……
张诚泽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窗外阳光照在侧脸上,把他眼眶下的阴影和嘴唇上的干裂照得很清楚。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靶标,弹孔,还有那些用作炮决的大炮……
值班军官来到门口。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上将,您这是……”
军官看着张诚泽的背影,那个曾经站在主席台上,面对万人敬礼的男人。
上将此刻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深色夹克,坐在靶场休息室的一把旧木椅上……
值班军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迫感。
张诚泽没有回头,冷声说道:“我在这里等人,你们不要打扰我。”
“是!”值班军官立刻立正,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他后退着退出休息室,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值班室。
…………
与此同时。
警卫队两辆吉普车在张诚泽住所门口急停。
四名警卫跳下车,步枪端在手中,迅速散开。
两人守住正门,两人绕过围墙去后门。
警卫队长亲自推开院门。
门卫已经撤走了,大门前空无一人。
警卫队长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摊着的作战图和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
领导的妹妹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服,几缕碎发粘在额角,眼眶红肿。
她冷眼看着闯进来的警卫队长,凶巴巴的眼神让警卫队长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之后,警卫队长立正敬礼。
“夫人,我们奉领导命令,请张上将跟我走一趟。”警卫队长用词很客气。
“我丈夫已经不在家里。”夫人淡定回应道。
“去哪里了?”警卫队长立刻追问。
“他去了警备司令部靶场,在那里等待我哥哥的处罚。”夫人把“哥哥”这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警卫队长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潜台词很清楚,你们不过是家犬,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警卫队长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低下头,语气比刚才更恭敬了几分:“对不起,请夫人不要误会,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领导亲自下的命令,我们必须——”
“你们回去告诉我哥哥,他妹夫去了靶场等待处罚。”夫人打断他,声音很冷。
“是,夫人,我马上回去汇报。”警卫队长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夫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她猛地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搪瓷烟灰缸,狠狠砸向地面。
烟灰缸磕在硬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炸响,烟蒂和烟灰四处飞溅。
她用尽全力砸下去的那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然后重新站稳。
夫人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手在发抖,嘴唇在颤。
刚才客客气气地说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现在想起丈夫正一个人坐在靶场里等待死亡,心头火起,再也压不住。
“赶紧滚!”她的声音劈了开来,尾音尖锐刺耳。
警卫队长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连连点头,嘴里说着“对不起”、“请夫人保重”,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客厅。
警卫队长对守在院门外的警卫做了个手势:“赶紧走!”
几名警卫迅速跟上,上车,关门。
吉普车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一股白色尾气,疾驰而去……
二领导官邸。
书房。
桌上的伤亡报告还摊在那里。
三页纸,密密麻麻的阵亡数字。
二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重新沏的,烫,茶香浓烈。
他刚把杯子放在办公桌上,门外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腾腾。
“进来。”
警卫队长推门而入。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报告领导,张诚泽将军已不在住所。”
二领导的目光从桌面上的伤亡报告上抬起来,落在警卫队长脸上。
在北边,高级官员临时逃跑是不可能成功的。
张诚泽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PR。
若是提前策划,或许还有一丝成功可能……
“那个废物,跑去哪了?”二领导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带着蔑视。
“夫人说,张诚泽上将已自行前往警备司令部靶场,等待处罚。”警卫队长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二领导沉默了几秒。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恨铁不成钢:“他自己去靶场?”
“这是在装可怜呢。”
“他以为主动去靶场等着,我就会心软?”
“他把两万多人送进火海,现在一个人坐在靶场里,打的好算盘。”
这话警卫队长可不敢接,低头站在原地,默认不语。
二领导站起来,伸手从椅背上抓起外套,手臂穿过袖管,肩膀一抖将外套披好。
“备车,去警备司令部靶场。”
“是。”警卫队长领命而去。
二领导正在扣外套的扣子,手指从下往上依次扣好,扣到领口时停了一下,然后将领口的扣子也扣上了。
这时一名侍卫官从门外进来,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领导,外面还有几位将军在等候接见,已经站了一个多小时了。”
“让他们继续等。”二领导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回应。
他将袖口的扣子扣好,拉了拉袖口,然后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朝门口走去。
“明白。”侍卫官退了出去。
二领导走出书房,沿着走廊朝侧门方向走去。
官邸外,将领们还站在原地。
有人腿已经站麻了,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换回来。
还有人把军帽摘下来,用手帕擦帽檐内侧的汗渍,擦完又戴上。
大家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到刚好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的程度。
忽然侧门方向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将领们的目光同时集中过去。
二领导的车队从侧门驶出,包括一辆黑色吉尔轿车和两辆护卫吉普。
车灯闪烁了一下,车速很快,扬起了地面上一层尘土。
“领导亲自去了。”正门等候的人群中,有人开口说道。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这次张上将必死无疑。”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一直追随着远去的车队。
没有人提出离开。
他们在等一个结果。
…………
靶场大门外,夫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大门口。
她的头发散乱,几缕碎发粘在额角,眼眶红肿。
左手拉着男孩,右手拉着女孩。
两个孩子站在她身边,女孩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沾满了黄土,男孩的蓝色校服膝盖部位蹭了两块灰色的污渍。
二领导的车队在靶场大门外减速,吉尔轿车停下,护卫吉普停在两侧。
警卫先下车,快步走到轿车后门,拉开车门,手搭在车门上沿。
二领导随后下车,他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的妹妹和两个孩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妹妹拉着孩子快步走过来,到二领导面前,松开孩子的手,声音嘶哑,眼睛发红:
“哥哥,看在我的份上,看在孩子的份上,饶他这一次。”
她没有喊“领导”,她喊了“哥哥”。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在公开场合她从不这样叫,在私下里也已经生疏了。
现在她把这个称呼拿出来了。
两个孩子扑上来抱住二领导的腿。
男孩把脸贴在二领导的大腿上,嘴里含混地喊着“舅舅”。
女孩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抬头看着他,眼睫毛上挂着泪珠。
二领导低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又抬起头看向妹妹。
“你们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
“带着孩子在大门口拉扯,让所有人都看到……”
“你是嫌这件事还不够丢人?”
妹妹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警卫和司机。
所有人都背对着他们,假装没有在看。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两个孩子拉回来。
男孩不肯松手,她用力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女孩的手还攥着二领导的衣襟,妹妹伸手把女孩的手也掰开了。
“哥,我们去里面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二领导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径直往靶场内部走去,妹妹拉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男孩的脸上挂着泪痕,女孩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向停在大门外的车队。
一行人进入办公大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警卫队长已经提前清场。
所有值班人员全部撤走,连值班室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走廊尽头就是休息室,张诚泽就在那扇门后面等着。
二领导推开休息室大门。
张诚泽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在站起来时微微发软。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灰色水泥地面上。
二领导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二领导抬手,一巴掌扇过去,手掌打在张诚泽左脸颊上,声音又脆又响。
张诚泽脸偏到一侧,嘴角渗出血丝。
血沿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他的夹克领子上,在深色布料上留下一个暗色的湿痕。
“我让你调动两个师团,是去分界线北侧布防,防止南军趁乱北上。”二领导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吼叫更让人发冷。
“我给你的命令很清楚,那就是防御。”
“守住防线。”
“你只需要让他们待在阵地上,分散部署,有掩体,有纵深,南边就算有动作也啃不动。”
“他们本来可以好好活着,守在防线上什么事都没有。”
二领导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结果你把两个师团全部从防线上抽走,擅自调到坠机点去围堵林恩浩一个人。”
“两万人挤在一片开阔山谷里,密密麻麻凑成一团,连基本的疏散间距都没有保持。”
“你把他们从安全区带出去,塞进了绝境。”
“林恩浩的温压弹一来,跑都没地方跑。”
“两万多人,跟着你陪葬!”
“你这不是指挥部队打仗,你是把他们赶进了屠宰场!”
张诚泽嘴唇动了动,嘴角的血丝被牵动了一下:“领导,当时林恩浩越线的消息传回来,战局变化太快。”
“我判断这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当场击毙他,对我国、对我军,都是决定性的胜利。”
“判断?”二领导的声音骤然拔高,整个休息室都在共振,“你的判断绕过了参谋部,绕过了我。”
“你为了一个所谓的‘机会’,把两万多官兵的命全部押上了赌桌!”
张诚泽颤声说道:“领导,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有什么用?”二领导打断他,语气越来越冷。
妹妹带着两个孩子冲进休息室,扑通一声跪在二领导面前。
然后她整个人伏下去,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两个孩子再次抱住二领导的腿,女孩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男孩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眼泪一直在流。
“哥哥,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妹妹哭着说道,“他擅自调动部队是不对。”
“可……可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前线情况瞬息万变,他作为前线指挥官,有临机处置的权力……”
“他看到机会,想为国立功,只是水平不够,判断失误。”
“他不是要背叛您,他是一心为国的!”
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
不得不承认,夫人的说话水平还是很高的。
可以蠢,但不能背叛。
太聪明的人,反而不可靠。
正如司马懿,能打有用么?
二领导一听这话,态度微微和缓了一点。
“发现林恩浩行踪,可以上报,可以请示,可以在原地等待进一步命令。”
“他选择的是直接调动两个师团去围堵。”
妹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声音嘶哑:“哥哥,我只是说事实。”
“诚泽他如果有二心,就不会一个人来靶场等您。”
“他是犯了错,只是水平不够,判断失误,不是故意的……”
妹妹一直把话题往“水平不够”但“忠心耿耿”这方面带。
这个方向绝对正确。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特别是北边这种政体……
二领导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妹妹,眉头紧皱:“军法无情,妹妹,对不起了。”
他转头对警卫队长说:“把张诚泽带去靶场,我亲自监督行刑!”
几名警卫上前,将张诚泽押起来,往外推。
警卫队长小声问道:“领导,是炮决还是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