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独岛海域。
林小虎坐在直升机机舱右侧,旁边的舷窗上凝了一层水雾。
他看了一眼机舱下方,汇报道:“司令官阁下,快到目标点了,准备降落。”
林恩浩站在舱门边,一只手扶着舱壁上的把手,看着远处的岛屿:“这里是郁陵郡管辖范围?”
林小虎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郁陵郡的行政地图。
“是的,从郁陵郡过来,独岛行政上归那边管。”
姜勇灿坐在左侧,头上戴着耳机,眼睛盯着面前摊开的导航图。
那张图上海流标记得很细,几处暗礁的位置用红笔圈过。
他听了林小虎的话,接了一句:“行政区划是这么划的,实际管起来,还是海军在管。”
林小虎看着文件,继续往下说:“四五年那会儿美军管,四八年我们接手,到五三年日本人又来插过旗,后来被我们的人赶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五六年开始,海警定期巡逻,八一年海军修了工事和这个停机坪。”
林小虎伸手指了指下方:“这附近海域经常有日本渔船来回晃,偶尔还有海上保卫厅的巡逻艇试探。”
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独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从空中看下去,这座岛像一块被海浪啃过的骨头。
东岛和西岛中间连着一条窄窄的礁石带,涨潮的时候那条礁石带就被水淹掉一大半,两个岛似乎是被硬生生掰开的。
西岛地势稍高,直升停机坪就修在那上面,水泥面周围的碎石地上停着几辆手推车,推车上堆着渔网和浮筒。
停机坪边上是一处混凝土工事,方方正正,瞭望哨的窗户并不大,有点类似二战时期的碉堡小炮楼。
东岛那边地势缓一些,靠海的地方有一间民房,铁皮屋顶,墙皮被海风盐蚀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房子前面晾着几排鱼,用绳子穿起来,挂在两根铁管搭成的架子上,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鱼干轻轻晃悠。
房子旁边堆着旧木桶和几卷渔网,一辆小渔船搁在岸边,船底朝上,上面盖着一块褪色的蓝色防水布。
八名守岛官兵已经在直升机停机坪边列好队。
从空中看下去,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排成一条直线。
那间民房前面站着两个人,户主崔钟德站在最前面,妻子站在门边……
直升机来到停机坪上方,机身微微前倾,开始下降。
水泥地面越来越近,地面上有几处积水,被旋翼卷起的风压成一片片水纹。
碎石和尘土被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守岛兵长朴成宇,眯了一下眼睛。
起落架触地的那一下,机身轻轻一震。
旋翼的转速开始下降,舱门打开。
林恩浩第一个下机,林小虎和姜勇灿紧随其后。
朴成宇上前一步,立正敬礼。
“报告司令官阁下,独岛守备小队,全员到齐。”
八个士兵站成一排,枪托被海风侵蚀得有些褪色。
林恩浩扫了一眼这支队伍。
他的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在每个士兵脸上都停了一下,每个被林恩浩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
“八个人守这么一座岛,日子不太好过吧。”
“冬天那个风吹在脸上是什么滋味我知道。”
“夏天台风来的时候补给船靠不上来,你们一连十几天就吃罐头,这些我也知道。”
朴成宇站在最前面,没想到司令官会说这些。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都绷紧了肩膀。
“报告司令官,都习惯了。”朴成宇回应道。
林恩浩微微颔首,继续安抚道:“习惯是一回事,实际困难是另一回事。”
“你们在这儿守一天,跟后方那些兵营里的完全不一样。”
“人家是兵营里操练,你们睁眼闭眼全是海,换班也要三年期满以后。”
站在队列中间的老兵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听长官讲话听得多了,可这样的开场白还是头一回听到。
林恩浩转头看了林小虎一眼:“上次补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十二天前,司令官阁下。”
“按计划每周送一次,不久前台风过境,补给晚了六天。”
林恩浩转回来看着面前的士兵们:“晚了六天你们就多撑了六天,这种事也怪不到后勤头上,毕竟是自然灾害……”
海风把队列最边上那个年轻士兵的裤腿吹得贴在小腿上,年轻人眼睛有点发红。
林恩浩看着小队长朴成宇,开口问道:“你在这岛上待了多久了?”
“报告司令官,一年零四个月。”
“家里人见了几次?”
朴成宇的嘴角紧了一下:“两次。”
“一次是休假,一次是去年我母亲生病,回去待了一周。”
岛上休假需要从基地派人来顶班,没人愿意来,很麻烦。
林恩浩点了点头,对林小虎招了一下手:“把文件拿过来。”
林小虎立刻上前打开公文包,抽出几份文件。
他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塞得鼓鼓的,封口的绳子缠了好几道。
林恩浩接过信封:“从今年起独岛守备小队的津贴翻倍,工资也翻倍,文件我已经签过了,一个月后开始执行。”
“今年前几个月的差额,一次性补给你们,钱就在这儿。”
他把信封递过去。
朴成宇感动地说道:“司令官,这个……”
“你拿着,里面有明细条,每个人该多少就是多少。”
“这些是你们在这里该得的东西。”林恩浩伸手在朴成宇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谢谢司令官阁下!”守岛官兵齐声喊道。
林恩浩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
“从今年开始独岛守备小队的人员每半年轮换一次,不是把你们全换走,是一批一批来,保证岛上始终有老人带新人。”
“你们谁想继续守可以申请延期,谁家里有困难可以优先安排回后方。”
“在这儿守满三年的人,回去之后升迁优先,岗位优先,驻地可以自己选。”
“不想继续待部队的,转业安排都有优待。”
“谢司令官阁下!”士兵们异口同声,一脸兴奋之情。
林恩浩看着朴成宇,吩咐道:“朴队长,你在岛上待了一年多,最清楚这儿的情况。”
“轮换怎么安排最合适,你回头写个意见给上级。”
“不用写什么正式报告,就写你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列出来就行。”
“到时候我会看的。”
朴成宇把信封抱在胸前,用力点了一下头:“是,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微微颔首:“我今天就是来看看你们缺什么,缺什么我就补什么。”
“能当场补的我当场补,不能当场补的我回去推进工作。”
“忠诚!”守岛官兵齐声喊道。
“忠诚!”林恩浩回礼。
他们是海军陆战队序列的,不是林恩浩的直属下级,不能喊“忠武”。
林恩浩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孤零零的营房。
两个房间,一大一小。
小的是值班室,大的是宿舍。
看来是八人都睡高低床,共用一个大房间。
林恩浩转头看着朴成宇:“两门岸防机枪明天送到,这里需要加强火力。”
朴成宇站得更直了,大声应道:“是。”
士兵们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那个最年轻的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枪,肩膀往回收了一下,胸膛挺了起来。
“你们都散了吧,各就各位!”林恩浩指了指不远处的铁皮房子,“朴成宇带我去看看那里的渔民。”
“是!”士兵们返回各自岗位。
小队长朴成宇赶紧走在前面引路,林恩浩一行人往铁皮房走去。
渔民崔钟德站在门口,远远看见他们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卷到手肘的袖子放下来。
他又用手掌压了两下头发,手上还带着鱼腥味,也顾不上了。
崔钟德的妻子站在门框后面,手里抓着围裙的边角。
“你就是岛上唯一的渔民崔钟德?”林恩浩在铁皮房门口停下来,开口问道。
崔钟德深深鞠躬:“是我,司令官阁下。”
“您怎么亲自来了……”
“早就该来的。”林恩浩点头示意,“二十多年前,你头一个上岛来住的时候,这岛上什么都没有吧?”
崔钟德苦笑了一下,眼角嘴角都是褶子:“哪有什么东西,水要自己收集雨水,电也没有,住的是自己搭的棚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妻子:“后来慢慢好了,部队上来了,有柴油发电机用,柴油部队划拨,免费用。”
“还给我配了两个大储水罐,下一次雨够用好多天的。”
林恩浩点点头:“辛苦你了。”
“有渔民居住,我国的主张更站得住脚。”
独岛历史上是半岛的,甲午后被日本占领。
日本投降后,美国人把管理权移交给了韩国。
包括冲绳,钓鱼DAO等等一大批日本占领的岛屿,美国人蔫坏,不说移交主权,只说移交“治权”。
跟英国人学的,离开殖民地前,必须挖坑。
各方大乱斗,才符合美国人的利益。
关于英美留下的“模糊空间”,各国本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自行解释。
独岛在半岛看来,那就是“自古以来”。
日本方面就不认了,他们称呼这里是“竹岛”,说主权归日本。
那韩国当然不会鸟日本人了,直接驻军。
即使只有八个人,那也是驻军,寸土不让的意思。
敢动这八个人,后面就是八千,八万了……
林恩浩看着眼前的渔民两口子,开口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孩子在釜山一家工厂当工人,薪水不高。”
“回头我给釜山港务局打个招呼,给你儿子安排港务局的工作,正式公务员。”
老崔家当年是主动申请来独岛生活,现在二十年了,这点待遇给人家也是应该的。
“啊?司令官阁下,这,这……”崔钟德一个踉跄,差点给林恩浩跪下。
林小虎赶忙一把扶住他。
崔钟德妻子连声感谢:“谢谢司令官阁下,谢谢司令官阁下!”
东亚文化圈“全民官迷”,小老百姓也不太可能当大官,能进入公务员体系,那就算当“小官”了,属于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林恩浩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如此:“不用谢我,你们为国家牺牲了正常生活,这是你们应得的。”
崔钟德和妻子感动流泪,嘴里一直在说着感谢的话。
林恩浩接着说道:“今天我过来不光是视察驻岛官兵,还要来跟你说一声,以后你们的日子不用像以前那样过了。”
“保安司海防大队以后直接收你们打的鱼,不方便储存的鱼获可以做成鱼干,每个月结一次账。”
“你们打多少我们收多少,只要是你们从海里捞上来的都收。”
一连串的“惊喜”让崔钟德感觉快要晕过去了:“司令官阁下,我们这里打了鱼很难运输,量太小,所以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
“如果鱼干不愁销路的话,那就太好了。”
“可以一个月攒多了卖一次。”
“嗯。”林恩浩点点头。
“崔钟德,你们一家人在这岛上住了二十多年,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
“你和驻岛官兵守着岛屿,我国的专属经济区才能稳如磐石。”
“你们对国家有大功。”
崔钟德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激动说道:“谢谢司令官。”
“我……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只能说我们一家人会一直在这儿住下去……”
“好。”林恩浩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朴队长,朴队长解决不了的让他往上汇报。”
“明白,我们尽量不麻烦政府。”崔钟德连连点头。
林恩浩向他敬了一个军礼,吓得崔钟德两口子扑通一声跪地还礼。
他们哪见过这么大的官向自己敬礼,一时间能想到的,也只有跪下了。
林小虎将老两口扶了起来。
林恩浩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这才转身离去。
来到停机坪,林恩浩对小队长朴成宇说道:“从今天起给你们一道命令。”
“凡是进独岛领海线的船,先警告再警告射击,不用层层请示,你们自己判断开火与否。”
“无视警告的,直接击沉。”
朴成宇大声应道:“是。”
“谁要是有外国人敢强行登岛,直接开火,不用等命令。”
上一条是对侵入领海的船只。
这一条是对人。
朴成宇大声回应道:“遵命,司令官阁下!”
“岛在我们就在,决不允许任何人非法登岛!”
林恩浩微微颔首。
直升机旋翼重新转动起来,越来越快。
林恩浩站在舱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八个士兵列队站在地面上,崔钟德一家站在民房门口,都在注视着林司令官。
林恩浩朝他们最后敬礼,军人回礼,崔钟德两口子深深鞠躬。
舱门关闭,直升机拉升,独岛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
林小虎靠在座椅上,小声问道:“司令官阁下,这里有大事要发生?”
他已经隐隐猜到,下个挨司令官阁下毒打的,应该是日本人。
林恩浩笑了,淡淡说道:“我们的敌人,可不止北边。”
“日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小虎表示同意:“有几个臭钱不得了了,我早看不惯他们了。”
这个年代的日本,给人的印象是有钱,仅此而已。
他们的“核平宪法”卡得死死的,武力费拉不堪。
单论武器日本相当先进,但因不能出国作战,其战力便被无视了。
朴正熙当年曾派遣数十万大军帮助美国打越战,韩国人对此至今仍感自豪。
“是时候让日本人,尝尝半岛铁拳了。”林恩浩冷声说道。
林小虎一下子愣住了。
林恩浩没说韩国铁拳,说的是“半岛”铁拳。
这……
林小虎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北边也是宣称拥有独岛主权的……
“司令官阁下,半岛?你的意思是?”
林恩浩笑了笑,没有回答。
…………
日本,福冈市。
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到了傍晚越发密起来。
一栋私人会所的木构门楼下面,站着两个年轻男人,都穿黑西装。
其中一人剃着板寸头,另一人稍微矮一点,手里捏着一把折叠伞,眼睛盯着路口的方向。
一辆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来,车门打开,福冈市议员水野利明从里面钻出来,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提着黑色公文包。
他先把公文包护在怀里,然后才直起腰来。
水野利明撑着伞站在路口,抬头看了一眼会所的门楼。
板寸头年轻人看到他,鞠躬道:“水野先生,木下先生在老地方等您。”
矮个子推开木门,侧身让开路。
水野利明点了点头,在门口收起伞。
门口的伞架上已经放了几把伞,他把自己的伞插进最边上的空位,走进玄关。
进入会所走廊后,两侧是和室的拉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有的门缝宽一些,能看见里面矮桌的一角或者艺伎的和服袖子。
水野利明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拉门前停下来。
腾腾腾。
水野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