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水野利明推开拉门,走了进去。
木下宇治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摆着铁制茶釜,茶釜里的水正微微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茶釜旁边是一套深绿色的陶瓷茶具,茶杯倒扣在茶托上,旁边摆着几碟和果子。
壁龛里挂着一幅富士山的卷轴,山下画了一片松林。
木下宇治脸上缠着绷带,从额头一直缠到颧骨。
“请坐。”木下的嘴角还有点肿,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扯到伤口。
“木下先生,久等了。”水野利明站在门口弯了下腰,走上榻榻米。
他在木下对面盘腿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身体右侧:“木下先生,你这脸……”
水野利明盯着木下宇治脸上的绷带,眉头皱了起来,做出一个担忧的表情。
木下宇治端起茶杯,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轻轻吹了吹热气。
“没什么,运气不好,出车祸了,还好命硬。”
车祸是个筐,小到皮外伤,大到植物人,什么内伤外伤都能往里装。
木下宇治在西冰库被收拾得不清,好在是道上混的,身体素质不错,比常人抗揍得多。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放心,道上混的,这点伤算什么。”
木下宇治将茶杯递了过去,把话题岔开:“倒是你,脸色比我还差,最近没睡好吧?”
水野利明双手接过茶杯,点头致谢,然后叹了口气。
“睡什么呀,最近满脑子都是选举的事。”
“国会议员补选的日期越来越近,我这边还一点着落都没有。”
“晚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就开始算投票数字,算来算去就是不够。”
“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就坐在床边发呆,一直呆到天亮。”
木下宇治看着他,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起来,这些年多亏你们山口组的竞选资金,不然我连市议员这位置都坐不稳。”水野利明对于“金主”,表示感谢。
木下宇治微微点头,不置可否。
水野利明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小党,背后没有大公司支持,全靠你们道上的人给撑场面。”
“进步党在福冈市议会一共就我一个席位。”
“自民党那帮人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要饭的一样。”
“每次开会,他们坐中间,我坐边上,发言的时候主持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要不是你们帮我在选区里稳住那些町内会、商店街的老板,我连这个席位都保不住。”
木下宇治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接,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
“你们政客嘴上讲民主、讲公平,其实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只不过我们拿拳头说话,你们拿选票说话。”
“我们收保护费,你们收政治献金。”
“本质都是谁给得多,就听谁的。”
水野利明的嘴角抽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话不能这么说,话不能这么说。”他连连摆手,手掌在面前扇了几下。
“我们好歹还得过选民那一关。”
“选票是选民一张一张投进去的,这个程序还是有的。”
他停了一下,手放下来,又摸了摸公文包的边缘。
“不过……没有你们,我们连会场都租不到,传单都发不出去,你说这关怎么过?”
木下宇治伸手拿起茶壶,给水野的杯子里添了茶。
“所以嘛,咱们这关系,还要多多亲近才是。”
水野利明立刻回应道:“对对对,互相关照。”
木下宇治觉得差不多了,开始进入正题:“对了,下半年国会补选,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水野利明的后背一下子挺直了:“现在就卡在竞选经费上。”
“木下先生,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党,根本拉不到赞助。”
“大企业一听到‘进步党’三个字就摇头。”
“我亲自去过福冈的三家大企业,一家建材公司,一家食品加工厂,还有一家物流企业。”
“我带着竞选承诺去的,厚厚一沓,数据表格做了一大堆,人家连看都不看。”
“他们的总务部长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说我们进步党没有影响力……”
水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说。
“你们山口组福冈分部之前给的那点费用,说实话,也就够我打打市议员选战,勉强维持个存在感。”
“印印传单,租个社区活动室开个演讲会,再给后援会的大爷大妈买点饭团点心,就没了。”
“要是想选国会议员,那需要的钱是海量的。”
“电视广告、户外广告、竞选活动、秘书处人员工资、事务所租金、宣传车的油费……”
“每一项都是吞金兽,每一个月都在烧钱。”
“我算过一笔账,光是东京电视台的广告,黄金时段就要上千万日元!”
“上千万日元啊,木下先生。”
“报纸,还有竞选海报,其他各种竞选活动,这些全要钱……”
一边说,水野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木下宇治。
他知道木下掌管的社团,没有多余的钱支持他竞选。
但山口组能量巨大,没准有其他的政治献金渠道。
木下宇治淡定地喝着茶水,不置可否。
“难不成……你们山口组愿意赞助我?”
木下宇治淡淡说道:“山口组赞助议员,是有规矩的。”
“自民党、社民党和公明党,我们都是有赞助的。”
“你们进步党太小了,这种小党多如牛毛……”
“嗦嘎——”水野利明一脸失望之色。
日本的国会议员选举,是投的政党票。
通过政党票得票情况,分配议员席位。
进步党在全国的得票率,不足1%,妥妥是“多如牛毛党”之一。
根本达不到获取国会议席的门槛。
水野利明有些不甘心,心里还是有些期待。
进步党的情况,木下宇治心知肚明。
今天特地约出来谈选举,总归是有些说法。
不然谈个寂寞。
水野利明开口说道:“我们进步党也不是没有机会,我们主要是缺钱、缺宣传。”
木下宇治看着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终于揭开底牌。
“最近呢,有家大公司,想资助几家小党。”
“按人家的说法,就八方撒网。”
水野利明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膝盖往前挪了几寸,追问道:“大公司?哪家大公司?”
木下宇治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自己的茶杯。
“具体公司名字暂时不方便说。”
“大公司做事有分寸,不方便站到台前。”
“他们明面上每年都有大量政治献金支持执政的自民党,不想让自民党知道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
“这种事,你明白的。”
“自民党执政那帮人,要是知道某公司支持了别的党,回头在政策上使绊子,人家生意就没法做了。”
木下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着水野。
“所以那家公司托关系找到我,让我当中间人,帮忙对接几个合适的小党。”
水野利明的眼睛亮了:“木下先生,你是说……”
水野利明追问道:“这家公司愿意给进步党提供政治献金?”
虽然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廊里也安安静静的,但水野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人听见。
木下宇治微微皱眉:“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得展现出能在国会选举中获胜的希望,他们才肯投钱。”
水野利明连声说道:“哇咖喱玛喜达,我完全明白!”
他连着说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快。
“只要给我政治献金,我一定满足他们的要求。”
“政策上、舆论上、表决上,我都可以配合。”
“木下先生,这次全靠你了!”
“请帮助在下!”水野利明跪地深深鞠躬。
这种鞠躬,或者说跪拜,日本专业名称叫“士下座”。
等水野行礼完毕,重新盘坐之后,木下才沉声说道:“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进步党现在影响力太小了。”
“之前连一席国会议员都拿不到,就算你打广告,也没用。”
“没人认识你,就算天天在电视上露脸,选民也不知道你是谁,政见是什么。”
水野利明吸了一口气,不肯放过金主爸爸给钱的机会。
他立刻回答道:“只要打广告,一切都会好起来。”
“之前就是缺钱……”
木下宇治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那家大公司的意思是,进步党这种小党要起势,必须干一件大事件。”
“大事件?”水野利明一脸懵逼。
木下点点头:“嗯,先把热度炒起来,让全国都知道你的名字,然后再铺天盖地砸钱,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光靠常规竞选,你最多在福冈有点名气,到不了全国。”
“竞选广告做得再多,也就是九州这一带能看到,东京、大阪、名古屋那些大票仓根本不关心你是谁。”
“如果你干了一件大事,一件让全国媒体都来报道的事,那就不一样了。”
“到那时候再打广告,效果翻十倍。”
水野利明深吸一口气,颤声问道:“大事件?你是说……什么类型的大事件?”
他问得很小心,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还有一点隐隐的紧张。
木下宇治也将身体坐直,郑重其事地说道:“登陆竹岛,宣示主权。”
这句话一出来,把水野利明惊得目瞪口呆。
竹岛是日本的称呼,也就是韩国说的独岛。
震惊之下,水野利明掩饰性喝水,可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但还是滑了一下,茶水晃了出来。
“啊?这……这能行么?”水野的声音变了调。
木下宇治点点头道:“竹岛那地方,现在不是被韩国实际控制着吗?”
“岛上有他们的守备队,有工事,有机场。”
“你要是登岛宣示主权,妥妥爱国英雄!”
“这可是咱们昭和男儿,做梦也想实现的愿望!”
裕仁后年才嗝屁,现在是昭和六十二年。
水野利明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权衡着利弊得失。
木下宇治看着他,继续说道:“你打的是爱国牌,谁敢公开反对?”
“就算有人心里不以为然,嘴上也不敢说。”
“你想想,谁敢在电视或者报纸上说‘我反对宣示竹岛主权’?”
“没有人敢。”
“媒体不敢,政客不敢,连大学教授都不敢。”
“你只要把这个旗号打出来,那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谁反对你,谁就是不爱国。”
“逻辑就这么简单。”
他停了片刻,端起茶壶给水野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水冒着白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一缕弯弯扭扭的烟。
“我一个人也做不成这件事啊!”水野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木下宇治沉声说道:“现在资金充足,可以充分准备。”
“船只,人员,媒体,安保团队,甚至……”
木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到时候舆论起来了,你说海上保安厅会不会派船护卫你?”
“他们不敢看着一个日本国会议员候选人在海上出什么事。”
“你要是出了事,海上保安厅长官第一个被问责。”
“他们一定会派船跟着,哪怕只是远远地跟着,那也是跟着。”
“有了海上保安厅的船在旁边,韩国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最多也就是警告驱离。”
他拿起湿毛巾擦了一下手指,动作很慢,给水野时间消化他的话。
“能不能真正登岛先不说,就算在外面围着岛屿转一圈,拍照、喊口号、放广播,也是好的。”
“你站在船头,背后是日本国旗,手里拿着扩音器,对着竹岛的方向喊‘竹岛是日本固有领土’,记者在旁边拍照,摄像师扛着机器录像。”
“第二天这些照片和录像就会出现在全国所有的报纸和电视上,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的新闻标题里。”
“水野利明,进步党,竹岛主权宣示……”
“这几个词会被绑在一起,反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木下宇治继续给水野利明打鸡血:“你的强硬爱国人设立起来,选举一定成功。”
“就算最后没登岛,你也是‘为国家争一口气’的有志之士。”
“我国选民最喜欢这种形象了,一个敢赌国运的男人!”
水野利明被木下宇治说得热血沸腾,当然,那是表面上的。
他心里已经认为是时候“赌一把”了:“风险是不是有点大?”
木下宇治一拍桌子,大声说道:“八嘎,我们当年是向美军投降,可没向韩国人投降!”
“韩国猪猡,有什么好怕的!”
他接着冷声说道:“再说了,做任何大事都有风险。”
“你从福冈开车到东京还有可能出车祸呢,那你就永远不出门了吗?”
本子是喜欢赌国运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木下宇治继续说道:“你要是一直当市议员,到老都只是个地方小人物。”
“可你要是干了这件大事,哪怕最后没登岛,你也是全国知名人物。”
“甚至将来有机会进入内阁,直接参与国家决策。”
他盯着水野的眼睛:“这笔账,你自己算。”
水野利明啪地一声,猛拍桌子:
“哟西!”
“皇国兴废,在此一举!”
“干了!”
水野利明大声说道:“只要资金到位,人员、船只、媒体都能安排好,没有任何问题。”
“我在福冈这么多年,方方面面的人脉还是有一些的。”
“船只我可以找人租,渔协那边我有熟人,能拿到好价钱。”
“媒体那边我也能联系到人,福冈的几家报纸和电视台都有我的渠道,东京那边虽然关系不多,但只要事情够大,他们自己就会来。”
水野利明越说越激动:“我水野利明这辈子,就缺这么一次机会。”
“我等了多少年了,从三十多岁当市议员开始,就一直想进国会。”
“每次选举我都参加,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
“钱不够,名气不够,背景不够。”
“这次,我绝对不会让机会溜走!”
木下宇治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平放在矮桌上。
“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水野利明用力点头:“我明白!”
他伸出双手,跟木下握手。
“木下先生,这次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有机会一定加倍还你。”
木下宇治没有说话,只是又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敲在瓦片上的声音和打在竹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沙沙声。
木下宇治拿起茶壶,给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他把水野面前的那杯推过来,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干杯。”
水野利明也端起茶杯,双手捧着,举到胸前的高度。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