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冈市。
深夜的博多街头，红蓝绿的霓虹灯交替闪烁。
街口那家柏青哥店的招牌最大，“パチンコ博多××”几个红底黄边的字占了半面墙，下面的自动门每隔十几秒就“叮咚”响一声，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松田直树从街角拐过来，低着头，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他在自动门前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门“叮咚”响了一声，站在门边的店员转头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
这个店员认识他，知道对方一周至少来三次，每次都输光，坐在机台前发呆，最后站起来走人。
大厅里弹珠撞击挡板的脆响，中奖的电子旋律，托盘里钢珠滚落的哗啦声搅在一起。
松田直树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推过去。
女店员接过来飞快地捋了一遍，从台下拿出一小筐钢珠推到他面前。
松田直树接过筐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钢珠，然后转身往角落走。
他选了一台靠角落的机器坐下来，往投珠口里塞了一把钢珠，右手握住旋钮，左手放在按钮上方，后背弓起来，眼睛盯着屏幕。
旁边坐着一个穿工装衬衫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那男人的机器突然响了，屏幕上三条光柱同时亮起来，托盘里的钢珠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哗啦啦地持续了快半分钟。
周围好几个人扭头去看，店员快步走过来弯腰恭喜。
中年男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咧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拍着机台大声说“今天手气好，再来一轮”，继续往机器里塞钢珠。
松田直树斜眼瞥了一下那中年男人面前堆得满满的钢珠筐，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他手里的旋钮转得更用力了，拧到底，发出咔的一声。
屏幕上弹珠一颗颗落空，数字缓慢减少。
“总该轮到我了吧……”他嘴里嘟囔着。
投的钢珠越来越多，却输多赢少。
旁边那中年男人又中了一次，音效比上次还响，整排机器都震了一下。
松田直树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放慢了速度，一颗一颗往里投，每投一颗就盯着屏幕看几秒。
弹珠弹几下落空，再投一颗，弹几下又落空。
他额头上渗出冷汗，屏幕上的数字跳到零，弹出一个灰白色的提示框，最下面一行写着“終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色比死了妈还难看。
店员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这位客人，要不要再换一点钢珠？”
“今天正好有活动，换五千送三百，挺划算的。”
松田直树抬起手摆了摆，不能丢了面子：“不用了，今天手气不行，再换也是扔水里。”
店员说了句“欢迎下次光临”，便转身走开了。
松田直树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兴奋按按钮的中年男人，然后低着头往门口走。
自动门“叮咚”一声打开，门外的冷风灌进来。
他打了个寒颤，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走进夜色里。
街上比刚才更安静了，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剩便利店和几家居酒屋的灯牌还亮着。
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这是他抄近路回家的必经之路。
巷子两侧是旧公寓楼和仓库，墙皮大块剥落，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
松田直树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从两侧的阴影里同时窜出几个黑影。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松田直树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一道手电光柱突然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抬手去挡。
“松田直树！”说话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松田眯着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正是山口组贷款部部长，在办公室里见过两次，每次都是签文件。
贷款部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找你找了好几天了，你倒是挺能躲的。”
松田直树咽了口唾沫：“我知道过了还款期，我现在手头真的紧，再给我几天时间行不行？我刚才把身上最后一点钱都扔进去了。”
部长偏了一下头，旁边的手下立刻动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松田直树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过几天？”部长从西装内侧掏出黑色记事本翻开，“你之前的工资我们已经全部扣完了，这个月一分钱都没到账。”
“我们派人去你公司问过了，人家说你连着旷工太多次，上个月就把你辞退了。”
他把记事本合上塞回口袋：“现在连工作都丢了，你跟我说说过几天拿什么还。”
松田直树的脸色变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我马上就能找到新工作的，已经在联系了，明天我就去职业介绍所登记……”
部长冷声说道：“你的明天跟我没关系，我只看你今天能不能拿出钱来。”
他把手一挥：“让他先清醒清醒。”
手下动手了。
一顿暴打……
“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我一定还钱……”
“你们把我打死了对谁都没好处，打死我你们更拿不到钱啊！”
部长等他喊完才开口：“人死债消，你想得倒是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冷声说道：“当初的贷款合同，可是你自己签的字，把你父母的房子拿来抵押的，白纸黑字。”
松田直树猛地抬起头：“字是我签的没错，可那是背着我爸妈签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种事情上了法庭也是无效的，你们不能去动我爸妈的房子。”
“法庭？”部长冷笑一声，“我们没兴趣打官司。”
“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父母也签字……”
松田直树的腿突然没了力气，膝盖自己就往回折了，手下也没拦着，就让他跪下去。
部长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我们会长今天正好在附近。”
“你自己过去跟他求个情，他要是心情好说不定能多给你几天时间。”
“不过我劝你别上去就装可怜，那一套在他面前没用。”
部长朝巷口走，两个手下把松田直树从地上拽起来架着走。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山口组的人把松田直树推到车门旁边。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来，木下宇治坐在靠窗位置，脸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戴着一副大号墨镜。
“木下会长，这家伙就是欠钱不还的松田直树。”部长报告道。
木下宇治冷眼看着松田直树：“不还钱，你知道后果啰？”
“会长，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松田直树哀求道，“我一定想办法还钱，我明天就出去找活干。”
木下宇治听完，沉声说道：“欠我们山口组的钱，你想不还那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知道……”松田直树连忙求情。
“你已经逾期三天了，还丢了工作，你拿什么还？”木下问道。
“我……”松田直树一时语塞。
木下宇治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淡淡说道：“不过我这个人吧，有时候心也硬不起来。”
“现在倒是有一条路摆在你面前，能让你一次性把欠的钱全抹平，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松田直树眼睛瞪得很大，连忙回答道：“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要你们别碰我爸妈的房子，让我干什么都行。”
木下宇治嘴角抽动了一下：“去美国打工，用工资还债。”
“那边挣得比日本多得多，我们有路子能把你送过去。”
松田直树一下子愣住了，小声说道：“可是我没有美国的工作签证啊，偷渡会被抓起来的……”
木下宇治摆了摆手：“人家要的就是不走正规渠道的操作。”
“你的工资直接打给我们抵债，吃住那边全给你包了。”
“不需要合法身份，这样才能避税。”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你欠的那点钱就全还完了。”
“到时候你想回来也行想留在那边也行，看你自己的意思。”
木下宇治趁热打铁，不给松田直树思考的机会：“我就问你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松田直树来不及多想，不答应今天眼瞅着要死在这里，连忙喊道：“我干，我去美国打工，什么都听你们的。”
木下宇治微微点了一下头：“回去跟家里说一声你要出国打工，就说有中介公司介绍你去美国做工，工资高但是地方偏，来回不方便，可能很长一段时间联系不上。”
“别的不用多说，说多了反而让他们瞎想。”
“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我不会多说的，就说去美国打工，别的什么都不说。”松田直树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木下宇治不再看他，抬起手做了个开车的手势。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皇冠引擎发动了，快速离去……
……………………
首尔城郊，某海产干货仓库。
四下偏僻无人，仓库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上面印着“明太鱼干”、“特级鱿鱼丝”、“济州海带”之类的字样。
这是吴东国的落脚点之一，此刻他和朴明哲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通道，走到仓库后方，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吴东国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开门，两人进入密室。
里面大概五六平米，墙壁上贴着灰白色的简易隔音棉，表面凹凸不平。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一台短波发报机。
吴东国在桌前坐下，伸手拧开台灯。
他翻开密码本找到今天的密码表那一页，手指在页面上停住，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铺平在面前，拿起圆珠笔先在抬头位置写下了日期和通讯编号。
“今天给李铭万的是常规周报，四条普通情报。”
吴东国写完之后抬起头看了朴明哲一眼:“你那边有没有日常信息要加进来？”
“先把你这边的内容过一遍再说。”朴明哲把公文包放在桌角，拉开拉链拿出几份文件，翻开其中一页。
他站在吴东国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我这边攒了几条这个礼拜收集的日常信息，都是不怎么敏感的东西，拿来凑数正好。”
“第一条是首尔几个区警方夜间巡逻的调整，龙山区和钟路区最近增派了人手，主要原因是上周有几个外国人在梨泰院那边喝酒闹事，砸了一家便利店的外墙玻璃，还把门口摆的报纸架踹翻了。”
“事情不大但影响不太好，警方上报之后市厅要求加强外国人聚集区的夜间巡逻管控。”
背后的含义，李铭万如果有需要，搞一波首尔的外国人，让南边政府难堪，也不是不可以。
具体干不干，那要看李局长怎么决策了。
吴东国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关键词，写完抬头说：“这条放第一条，还有呢？”
“第二条是关于军工生产动态的。”朴明哲翻到文件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城南那家做军需零件的工厂，就是给K1坦克供应履带连接件的那家，上个月夜班工人增加了大概两成。”
“就说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那边车间主任的亲戚说最近有一批出口订单在赶工期，具体是什么订单、出口到哪个国家，车间主任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上面催得很紧。”
这种模糊信息给李铭万正合适，他看着会觉得有点价值……
吴东国写到“军需厂夜班工人增加两成”的时候笔停了一下，抬起头问：“要不要写具体工厂名字？”
“写吧，反正那家厂的名字在北边的情报数据库里早就有存档，不算什么秘密。”
“你写全称反而显得我们正常工作，不遮遮掩掩。”
朴明哲把那家工厂的全称念了一遍，吴东国低头把它写在了纸上。
写完第二段之后吴东国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主动开口：“第三条我这边有一条。”
“驻韩美军后勤车队最近的运输路线有调整，原来从釜山港往北走的补给车队一直走京釜高速直接到平泽基地，但最近连续两周他们都改走中部内陆高速，从大田那边绕一个大圈再北上。”
“具体原因我们没有查出来，有可能是正常的例行轮换，也有可能是在测试新的战时补给线路。”
“这条更好。”朴明哲把文件翻到下一页又翻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美军的动向是李铭万每个月最关注的情报类别之一，只要沾上后勤调动他一定会仔细看。”
吴东国在纸上写完了第三条。
他把三张纸在面前排开，用笔尖逐行点过去，嘴里默念了一遍，检查有没有遗漏。
检查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转头看着朴明哲：“前面这三条够他拿去填常规周报了，现在写第四条，独岛那条。”
吴东国把纸翻到下一页，在新的空白页面上写下第一行字。
朴明哲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他移动的笔尖：“这条按司令官阁下交代的内容写，措辞上不要做任何改动。”
吴东国点点头，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出来：“保安司令部司令官林恩浩于近日亲临独岛视察，视察期间当场宣布独岛守备部队全体官兵津贴与工资翻倍，相关命令已签署生效。”
“同时授予独岛守备部队一项新权限，凡进入大韩民国领海线的船只，警告无效后守备部队可进行实弹射击，无需向上级请示。”
“若有船只或个人试图强行登岛，守备部队可直接开火，同样无需请示上级。”
吴东国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桌上，拿起那张纸吹了一下让墨迹干得快一些，然后递给朴明哲。
朴明哲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无需请示上级”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李铭万看到这条，会不会上钩？”
吴东国把纸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拿起笔在“直接开火”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以他的行事风格，多半中招。”
“李铭万看到这条情报的第一反应肯定很兴奋。”
“他会觉得韩国在独岛方向加大了军事投入意味着态度变强硬了，态度变强硬就存在被挑衅的空间。”
“非常有利于他展开‘假旗行动’。”
吴东国深吸一口气，冷声说道：“如果这个战机他都抓不住的话，那就不配当侦察总局局长了……”
“没错。”朴明哲点点头，表示认可。
随后他沉默了几秒，话锋一转：“四条情报还是少了点。”
“李铭万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生性多疑，以前我们每次常规周报都是六到八条，突然变成四条他一定会多想。”
“我建议再加两条，把数量凑到六条，让他觉得这次跟以前完全一样。”
吴东国把笔帽摘下来套在笔尾上，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就再加两条。”吴东国开口说道。
“内容要看起来真实可信，但又不能太敏感，得让他觉得我们已经尽力收集了，只是最近确实没什么值得重点上报的大事。”
朴明哲松开撑着桌沿的手，在狭小的密室里走了几步，随后开口道：
“驻韩美军朗山兵营近期在进行夜间通讯演练，通讯频率有过一次调整，演练内容不详，疑似在测试新的通讯加密设备。”
“这条信息的来源是我们在基地外围的常规信号监测，有具体的频率变动时间记录，但内容本身解释不了任何实质问题，属于标准的有数据无结论的情报。”
吴东国在纸上快速记下这条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