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岛,东北方向十三海里。
领海线外。
海面平静,阳光强烈,能见度极高。
中型游艇明日丸号,通体雪白,船身两侧插满日本国旗。
船头拉了一条白色横幅,上面用黑色毛笔字写着“守护竹岛,宣示主权”。
甲板上摆着三台摄像机,分别对准船头、远景和跟拍人物。
长焦镜头架在船舷边上,镜片反射着阳光。
年轻女助理将提词板抱在怀里,额头渗汗,时不时用手背擦一下。
水野利明站在船头,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口别着进步党的徽章。
“都准备好了吗?”水野利明偏过头,问站在身后的佐藤健二。
佐藤健二是他的首席助理,三十五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记事本,上面记录着完整的行程表和媒体人员清单。
“三家电视台、五家报社,全都就位了。”
“山本先生,你的机位摆好了吗?”佐藤健二转头看向甲板左侧扛着摄像机的中年男人。
山本雅人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竖了一下大拇指。
他四十岁左右,是东京电视台时政部的资深记者,带了两台摄像机,一台固定拍全景,一台自己扛着随时抓特写。
“水野先生,您等会儿说话的时候稍微侧一点身子,这样背景里既有竹岛又有国旗,构图更饱满,出来的画面会好看很多。”山本雅人说。
“没问题。”水野利明调整了一下站位,右肩微微前倾。
NHK女记者松本理惠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麦克风。
“水野先生,我们先走一遍流程吧。”松本理惠把麦克风举到合适的高度,“等会儿我先开场,大概几十秒,然后您有三分钟的主演讲时间。”
“演讲结束之后我会提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历史法理的,您直接引用条约内容就行。”
“第二个是关于您个人感受的,我们希望您能用更感性一点的方式来回应,可以提到民族尊严这个角度。”
“没问题。”水野利明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站位了。”松本理惠转身走回摄像机前,站到船头偏左的位置。
水野利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准备出镜。
“直播倒计时,十秒。”助理佐藤健二看着手腕上的机械表,举起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东京电视台记者山本雅人把眼睛贴上取景器。
NHK记者松本理惠站直了身体,下巴微收。
“开始。”佐藤健二握紧拳头,往下一挥。
松本理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正在竹岛东北方向大约十三海里的海域。”
“大家可以看到,在我身后就是日本固有的领土竹岛。”
“今天,进步党福冈市议员水野利明先生亲自来到这里,向全世界宣示日本对竹岛的主权。”
她侧过身,把镜头引向水野利明。
水野利明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道:
“竹岛是日本的固有领土,这一点从历史事实和国际法理来看,都是不容置疑的。”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朝XIAN王国时期签署的多项条约当中,已经明确界定了竹岛属于日本。”
“这些条约至今仍然保存在日本外务省的档案库里面,任何人都可以去查阅,去核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摄像机,看向远处的独岛。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只是把竹岛的管理权暂时交给了韩国,并没有移交过竹岛的主权,也从来没有这个意图。”
“管理权和主权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管理权可以移交,主权从来不可让渡。”
“依据当年朝鲜王国与明治时期日本政府签署的条约,竹岛的主权属于日本,这是历史事实,也是法律事实。”
山本雅人的镜头推近,取景器里水野利明的脸占据了画面三分之一,背景里的独岛恰好框在他右肩上方。
山本雅人在心里叫了一声好,这个画面不需要任何后期处理,直接拿出去就是头版照片。
松本理惠等水野利明说完最后一句,顺势往前走了半步:“水野先生,您这次亲自来到竹岛近海,我想请问一下,您是否考虑过进一步采取行动?”
“比如说登岛,或者是跟韩国方面进行正面交涉?”
水野利明摆出一副政治家“深谋远虑”的模样,淡淡说道:“登岛是我们的权利,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
“出于现实因素考虑,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宣示主权,不是来制造冲突的。”
“至于正面交涉……”
“当然,我们随时都欢迎韩国方面拿出诚意来跟我们坐下来谈。”
“在两国达成解决方案之前,我要站在这里,告诉全世界,竹岛是日本的。”
松本理惠紧接着追问,语气更软了一些:“水野先生,作为日本人,作为一名民选官员,您此刻站在这里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水野利明沉默了片刻,控制好情绪以后,开始政客的表演:“竹岛问题是民族尊严的问题。”
“如果连自己的领土都守护不了,那还谈什么尊严?”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个人的政治前途,是为了日本国民的权利,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在这片土地上,自豪地说出‘这里是日本’!”
松本理惠收回麦克风,对着镜头做了一个简短有力的收尾:“以上是松本理惠在竹岛近海为您带来的现场报道。”
佐藤健二举起右手:“录制结束,信号切断。”
甲板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山本雅人放下摄像机,揉了揉肩膀。
松本理惠把麦克风交给助理,掏出纸巾按了按额头上的汗。
接下来是摆拍时间。
山本雅人重新扛起照相机,走到水野利明跟前:“水野先生,麻烦您把旭日旗和国旗各拿一面,站到船头最前面那个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指示方向:“对,就是那个地方,再往前一步。”
水野利明接过两面旗帜,左手日本国旗,右手旭日旗,站到船头最前端。
海风把两面旗帜吹得完全展开。
“好,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远景先来一张!”山本雅人退到船舷另一侧,用长焦镜头对准水野利明,连按了十几下快门。
“下面是中景!”
“松本小姐,麻烦您站到水野先生旁边,做出正在采访的样子,画面要带上竹岛!”
松本理惠走过去,站到水野利明身侧,麦克风举到胸口。
山本雅人蹲下来,从仰角拍了好几张。
“再来点特写!”
“水野先生,您用右手指着竹岛的方向,眼神不要看镜头,看远方……”
“对,就这样!”水野利明抬起右手,食指指向独岛方向。
快门声咔咔咔响个不停。
整个摆拍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山本雅人换了四个机位,远景、中景、近景、特写各拍了几十张照片。
“好了,辛苦了各位。”水野利明把两面旗帜交给工作人员,活动了一下手臂。
举着旗帜站了二十分钟,肩膀确实有点酸。
不过这点劳累跟刚才那些画面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画面今晚会在新闻里反复播放,明天会登上所有大报的头版。
“佐藤,跟我到休息舱来一下。”水野议员吩咐道。
助理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船舱。
休息舱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壶茶。
水野利明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
佐藤健二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记事本。
“等会儿你再跟媒体记者们提醒一下,一切按计划行事。”
“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内容。”水野利明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
“明白。”佐藤健二在记事本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水野利明咽下苹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目光从舷窗望出去。
远处海面上,一艘白色船体蓝红条纹的船正在缓缓移动。
“看到那艘韩国海警船了吧?”
“我们现在在领海线外面一海里,他们只能在那儿干瞪眼,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水野利明用下巴朝舷窗外点了点。
佐藤健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错,咱们这是自由航行,国际海洋法白纸黑字赋予的权利,他们找不到任何理由来拦截我们。”
“自由航行,”水野利明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四个字真是好用。”
他又看向更远处的海面,在韩国海警船的后方仔细数了一下。
一艘、两艘、三艘、四艘,总共四艘韩国海警船拉开了间距在海面上巡弋。
“他们也来了四艘。”水野利明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明日丸号周边。
两艘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正守在明日丸号两侧,而在它们的外围,另外两艘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也在保持阵型。
四艘日本海警船形成了一个菱形的护卫圈,把明日丸号护在正中央。
更远处的海平线上,两个灰色舰影正在缓慢移动,桅杆上的雷达天线不停旋转。
那是海上自卫队的夕张级护卫舰,DE-227“夕张”号和DE-228“涌别”号。
整个日本船只的阵型分成三个层次。
最前沿是明日丸号,往外一层是四艘海上保安厅巡逻艇,最外围是两艘夕张级护卫舰压阵。
“前面四艘海警船,远处两艘军舰,这个阵仗韩国人想动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水野利明把茶杯放回茶几,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先眯一会儿,养养神。”
“今天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佐藤健二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休息舱,顺手带上了门。
…………
日方第一巡逻艇舰桥上,艇长田中健次郎左手叉腰,右手拿着望远镜观察海面情况。
“保持与韩国海警船平行,距离控制在五百米,必要的时候直接横切过去。”田中健次郎放下望远镜,对操舵手下令。
“嗨依!五百米,明白。”操舵手调整了航向。
巡逻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插进明日丸号和韩国海警船之间的海域。
韩国海警要想靠近明日丸号,必须先绕过巡逻艇的封锁线。
第二艘巡逻艇艇长高桥正树眼睛紧盯着雷达屏幕,拿起通讯器,向田中的船喊话。
“田中艇长,韩国海警的巡逻艇正在尝试从我右侧绕过去,看他们的航向应该是想从右边抄过来。”
“看到了,你压过去,保持三百米间距,把他挡在前面,别给他让路。”田中健次郎说。
“收到。”高桥正树挂了无线电,转头对自己的操舵手下令,“右舵十五度,提速至十六节,从他们前面斜插过去。”
巡逻艇船头向右偏转,柴油发动机发出轰鸣,船尾翻起一股白沫,斜插到韩国海警船的前方……
韩国海警巡逻艇的舰桥上,金成勋站在观察窗口前,手里拿着望远镜。
不远处日本巡逻艇在他面前左挡右挡,明日丸号的位置保持在日方两条巡逻艇的正中间。
“他们又来了。”副官李在焕站在金成勋艇长旁边,大声喊道。
距离在持续缩短,已经不到三百米了。
“对方这是要把我们挡回去。”金成勋放下望远镜。
通讯器里传来另外一艘韩国海警船朴俊锡艇长的声音。
“金艇长,对方这是在故意拦截。”
“我们已经绕了三次了,三次都被他们用航线挡回来……”
“朴艇长,你保持现有航线,不要擅自提速,听清楚没有。”金成勋按下无线电通话键,沉声回应道。
“可是他们……”朴艇长心有不甘。
“没有可是,这是命令。”金成勋军衔最高,整个海警编队都听他的。
舰桥里安静了下来,操舵手紧紧握着舵轮,规避着前方拦路的日本船只。
目前处于公海,主动撞击对方不占理。
甲板上两个年轻水兵正在检查扩音设备,其中一个把连接线反复插拔了好几次。
金成勋走到无线电话筒前,拿起来,按下通话键:“前方为韩国领海线,请日本船舶立即停止挑衅行为。”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海面上,他说的是韩语,最后一句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对方根本不鸟他。
日方指挥官田中健次郎听到了这句喊话。
他没有理会,海上保安厅的命令很清楚,在绝对不进入十二海里领海线的前提下,保持无线电静默,只用航向和旗语来表达态度。
“左舵十度,继续保持三百米间距,不要拉开。”田中健次郎对操舵手说。
巡逻艇再次调整航向,船头对准韩国海警船的左前方。
“他们确实很专业。”韩方指挥官金成勋盯着那两艘日本巡逻艇的航迹,“这种三百米间距的平行封锁,需要两个艇长配合得非常默契才行。”
“一个负责卡位,一个负责补位。”
“对面海警船肯定不是第一次搭档了。”
“朴艇长,我命令你艇靠近对方,强势驱离!”金成勋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过来。
“是,长官!”朴俊锡一把抓起话筒,转头对操舵手吼道,“右舵三十度,全速,切过去!”
二号艇的船头猛地向右偏转,朝日本第二巡逻艇的右舷直插过去。
甲板上的水兵们同时抓紧了扶手。
日本海警船上。
“田中艇长,韩国二号艇冲过来了,二十三节,距离不到二百米。”高桥向编队指挥官田中汇报。
“别慌,保持航向,他不敢真碰。”田中健次郎很淡定。
高桥正树咬了咬牙。
二十三节,不到二百米,留给他反应的时间连二十秒都不到。
一百米。
“田中艇长,一百米了!”高桥正树的声音绷不住了。
田中健次郎终于有点慌:“右舵十度,让一点。”
“右舵十度!”高桥艇长大声喊道。
操舵手猛打舵轮,第二巡逻艇的船头向右偏转,船体在急转弯中倾斜了七八度。
已经来不及了。
韩方二号艇船头左舷的防撞护舷,硬生生擦上了日方第二巡逻艇右舷尾部。
包着橡胶的钢条在接触的瞬间被撕裂,裸露的金属在对方船身上划出一道从后往前的深色刮痕。
整个接触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两艘船分开之后,韩日双方巡逻艇船身都多了一道十几米长的刮痕。
韩方朴俊锡艇长站在舰桥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抓起无线电话筒,喘着粗气报告:“船头护舷损伤,船壳主体未受损。”
“对方右舷有明显刮痕。”
无线电那头传来金成勋的声音:“保持警戒。”
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日本两艘巡逻艇的封锁线再次闭合,韩国两艘海警船被挡在外侧。
明日丸号在封锁线中央,船上那些记者正忙着拍摄刚才那场追逐,松本理惠站在船舷边上对着摄像机做实时解说。
山本雅人扛着摄像机拍下了一段精彩画面,两艘蓝白涂装的巡逻艇和一艘白色海警船在惊险的角度上擦肩而过。
背景是独岛的轮廓和湛蓝的天空。
这段画面等他回到东京的剪辑室里,剪一剪就是黄金时段的头版素材。
他放下摄像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忍不住说了一句:“这趟来得真值。”
现场更远处,日本海上自卫队双舰编队,正在“远观”这场海警船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