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227“夕张”号护卫舰的舰桥上，空调开得很足。
舰长佐佐木正雄站在舰桥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军装笔挺。
他四十七岁，是这艘夕张级护卫舰的舰长，在日本海上自卫队服役了十六年。
此刻他的眼睛正盯着海图桌上的电子屏幕。
明日丸号的位置在屏幕正中央，两艘海上保安厅巡逻艇分别在它的两侧，数艘韩国海警船被挡在外围。
“涌别号报告，已到达预定位置，距离夕张号一点五海里。”通讯官的声音从头顶扩音器里传出来。
“收到。”佐佐木正雄说完，转头看向站在他右手边的美国人。
罗伯特上校是驻日美军太平洋司令部，派驻海上自卫队的联络官。
他比佐佐木正雄高半个头，穿着一身美国海军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太平洋司令部的徽章。
“罗伯特上校，感谢您这次亲自登舰来给我们做指导。”佐佐木正雄的语气很客气。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冷声说道：“佐佐木舰长，我就跟你直说了吧。”
“这次行动，驻日美军司令部一开始是不打算批准军舰随行的。”
“你们海上自卫队申请派护卫舰护送那艘游艇，完全没有必要。”
佐佐木正雄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憋回去了。
罗伯特接着说：“看在你们答应今年额外承担横须贺军港三成的后勤费用，上面这才同意让你们出动护卫舰。”
他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但是，佐佐木舰长，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讲清楚。”
“这次行动的性质是什么？”
“是你们日本国内的宣传需要。”
“宣传，Understand？”
“你懂我的意思吧？”
“就是拍照片、上新闻、给国内选民看。”
“不是让你们跑去韩国领海里面搞事情的。”
“你们拍几张照片，让媒体有素材可以发，然后掉头回去，就这么简单。”
佐佐木正雄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们就是来做国内宣传的，让记者拍拍照就行了，绝对不会做任何越线的事情，这一点请您尽管放心。”
罗伯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往前走了一步，沉声说道：“驻日美军和驻韩美军，两边都属于太平洋司令部，是一个司令部下面的两支部队。”
“你们出了钱，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们出来转一圈，这个没问题。”
“海上自卫队和海上保安厅的船，绝对不能越界。”
“哪怕只进去一米，事情性质就全变了。”
“到时候驻韩美军那边会直接把情况报到太平洋司令部，司令部追查下来，那就是你们日本方面挑衅！”
佐佐木正雄开启“躬匠精神”模式，深深鞠躬：“我们就是来围观一下，纯粹是为了国内宣传。”
“那样最好。”罗伯特说，“上面不太放心，所以让我盯着。”
佐佐木正雄立刻回应道：“一切听您吩咐。”
罗伯特点点头，不再说话。
舰桥里恢复了安静。
所有值班军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
又过了一会儿，佐佐木正雄拿起望远镜，朝明日丸号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罗伯特上校，我们现在这个位置，距离拍摄目标确实有点太远了，这个距离拍出来的照片效果不太好。”
“您看能不能再稍微靠近一点？”
“就一点点就可以，绝对不会进入十二海里，这个我可以保证。”佐佐木正雄放下望远镜，小心翼翼问道。
罗伯特眉头紧皱。
他当然知道“拍照效果不好”就是一个借口……
既然说绝对不进入十二海里，看在日本人给钱的份上，罗伯特也捏鼻子认了。
毕竟他接到上级的命令只有一条，监督日本军舰不得越界。
在美国人看来，日韩是两只好狗，为了各自国内宣传，可以假装没看见。
毕竟民族主义这个东西，哪个国家都有，也不能说完全无视。
演一演，不要紧。
但决不允许自家的狗真的互咬。
“你靠近一点可以，拍完照赶紧离开。”罗伯特开口说道。
“是，绝对不会停留，拍完就走，请您放心！”佐佐木正雄的声调明显拔高了半度。
罗伯特走到海图桌前，用指关节在电子屏幕上敲了一个位置：“到这里为止，不能再往前了。”
“这个位置距离领海线还有两海里，这个距离够你们记者拍出清楚的照片了。”
“收到。”佐佐木正雄转向操舵手，吩咐道，“传令，舰位前移，涌别号同步跟进。”
通讯兵同步将命令传达给了另一艘护卫舰涌别号。
两艘夕张级护卫舰同时加速，朝着更接近领海线的位置驶去。
罗伯特站在舰桥舷窗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两艘护卫舰缓缓向明日丸号的方向逼近。
他在太平洋司令部待了十几年，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盟国借着美军的旗号搞各种擦边动作，出了事就说是美军同意的，没出事就自己揽功劳。
他个人对这套做法很不以为然，但他的职责也不是表达个人意见，而是确保局面不要失控。
毕竟，日本人花了大价钱额外承担横须贺军港三成后勤费用。
…………
明日丸号休息舱里，水野利明放下茶杯，对助理佐藤健二说道：“告诉船长，全速进入竹岛领海，往西南方向，贴着竹岛穿越。”
“让记者们把机位对准竹岛方向，拍近景。”水野利明站起来，重新穿上了深蓝色夹克。
佐藤健二一脸震惊：“水野先生，如果直接贴着竹岛穿越，对方可能会直接开火……”
水野利明冷哼一声：“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挡在韩国海警船前面，帮我们争取时间。”
“明日丸号全速二十八节，对方根本追不上。”
“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夕张号和涌别号就在不远处，舰上还坐着美军联络官。”
“韩国人敢在美军眼皮子底下动手？”
“咱们的风险完全是可控的。”
“再说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敢拦，整个过程全程直播，韩国海警强行拦截日本国会议员的画面传回国内，舆论会怎么反应？”
“他们要是真动手，我们反而赚到了。”
“我只是民用船只而已。”
“去吧，联系海上保安厅的船，在外海拖延韩国海警船，给我们创造时间差。”
“嗨依！”佐藤健二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休息舱。
甲板上，记者山本雅人把摄像机架到船头最前方，松本理惠补完妆，对着镜头练习了几个表情。
不远处，海上保安厅的田中健次郎和高桥正树的两艘巡逻艇接到消息，调整了队形，从左右夹击改成楔形阵，挡在明日丸号和韩国海警船之间。
水野利明走到驾驶舱门口，对老船长松本次郎说了一句：“全速西南方向，贴着竹岛走。”
松本次郎深吸一口气，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双手握住舵轮，右脚把油门推到底。
明日丸号船尾猛地往下一沉，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整条船从巡航状态一下子切到了全速冲刺。
船头劈开海面，浪花溅到甲板上，打湿了山本雅人刚擦干净的镜头。
“八嘎！”山本雅人骂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镜头，一边擦一边嘟囔，“这浪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刚擦干净的时候来。”
松本理惠一步跨到船头最前方，举着麦克风对着镜头喊道：“各位观众，就在刚才，明日丸号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
“向竹岛靠近！”
“我们要让全日本国民看到，竹岛就在我们面前！”
“这是我们的岛屿，我们来了！”
甲板上的记者们疯狂按着快门，激动得手都在抖。
独岛的山峰在海平线上迅速放大，从模糊的轮廓变成清晰的岩石纹理，连山腰上的灌木丛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日丸号越过领海线的那一刻，甲板上爆发出兴奋的欢呼，有人拍着栏杆，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对着镜头竖起拳头。
水野利明站在船头，双手扶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
“我们进来了！”
“我们进入了竹岛领海！”水野利明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摄像机竖起一个大拇指。
山本雅人扛着摄像机连拍了十几秒，心里已经在给这段画面想标题了。
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个选项，最后觉得“水野议员带头板载冲锋”这个标题最有分量……
韩国海警一号艇的舰桥上，金成勋正用望远镜盯着那艘加速冲刺的白色游艇。
观察员的声音从观察台传来：“明日丸号越过领海线，深入我国领海线内侧二百米，三百米，五百米，一千米，还在持续深入。”
“他们这次不打算退了！”金成勋放下望远镜，厉声说道。
二号艇的朴俊锡艇长在无线电通讯器里大喊大叫：“长官，明日丸号已经冲进去一千多米了！”
“那个议员站在船头竖大拇指，记者们全在甲板上拍！”
“还不动手吗？”
金成勋气得浑身微微抖动，他努力压制着情绪，拿起加密通讯器，按下通话键，向后羿一号上的林恩浩汇报。
“后羿一号，这里是一号艇。”
“明日丸号已越过领海线，正在高速向独岛西南角逼近，持续深入中，请求指示。”
通讯器那头沉默不语。
一号海警船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等待林恩浩下达命令。。
大约十几秒钟过后，林恩浩的声音传来：“暂不开火，让他们拍，拍够了自然会走。”
“保持跟踪，不要拦截。”
“司令官阁下，这……”金成勋大为不解，整个人气得瑟瑟发抖。
林恩浩冷冷说道：“执行命令。”
随后挂断了通讯器。
“是……”金成勋死死咬着后槽牙，回应道。
舰桥里，副官询问金成勋道：“司令官阁下怎么说的？”
“暂不开火，保持跟踪，不要拦截……”金成勋有气无力地说道。
“啊？！”
“长官，你不会听错了吧？”
“林司令官说不管他们，怎么可能？”
“……”
众人义愤填膺，却也不敢直接说林恩浩，反复质疑金成勋有没有听错。
“这是林司令官的命令，大家严格执行。”金成勋咬牙说道。
艇内一片唉声叹气。
…………
明日丸号甲板上，水野利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韩国海警船。
那两艘白色船体的巡逻艇停在领海线另一侧，完全没有追击的迹象。
他转过身来，对着山本雅人的镜头：“韩国海警不敢对上海上自卫队的军舰！”
甲板上的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有人甚至忍不住跟着喊了一声“哟西”。
记者们纷纷用了“历史性的时刻”、“民族的勇气”、“胜利的航行”这些词，面对摄像机镜头一顿输出。
水野利明站在船头，志得意满。
韩国海警船没有追上来，应该是忌惮两艘日军夕张级护卫舰在远处撑腰。
现场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心里已经在盘算回东京以后怎么开记者会了。
就在这时，甲板右舷有个记者放下相机，眯着眼睛朝西南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太刺眼，他抬手遮着额头，看了半天才转头对身边的同行说了一句：“那边是不是还有一艘船？蓝白涂装的，看着好像是保安厅的船跟过来了。”
那个同行正忙着换长焦镜头，随口应了一句：“可能是吧，今天保安厅来了好几艘，田中艇长他们不是一直在周围转吗。”
水野利明正从船头走下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阳光直直地打在海面上，反光太厉害，什么都看不清。
水野利明皱着眉头问了一句：“西南方向还有我们的船？”
助理佐藤健二摇了摇头：“不知道呢！”
“那估计是田中他们的船偏离了位置……”
水野利明摆了摆手，没有放在心上。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待会儿在距离独岛最近的地方，必须多拍几张特写。
…………
基德舰后羿一号，指挥室。
林恩浩把通讯器放回操作台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面最大的屏幕上，明日丸号的光点正在独岛西南角内侧移动。
韩国海警四艘巡逻艇全部跟日本海警船对峙着，并没有追击明日丸号。
屏幕上的电子海图以独岛为中心向外铺展，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条船，每一道航迹都标注着实时的速度和方向。
基德舰的各项感知水平很高，信息也非常准确。
明日丸号的光点正在独岛西南角内侧移动，速度二十六节，航向偏西南。
韩国海警四艘巡逻艇全部停在领海线外侧，跟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四艘巡逻艇保持着对峙姿态，没有往明日丸号的方向追过去。
林小虎站在林恩浩的左手边，面前的操作台上三排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司令官阁下，真的不管明日丸号么？”林小虎忍不住问道。
林恩浩淡淡说道：“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您的意思是，后发制人？”林小虎问道。
林恩浩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电子海图上移开，缓缓扫过侧面的两块辅助屏幕，最后落在正前方那面最大的屏幕上。
屏幕右上角的区域显示着独岛东北方向的海域，两个灰色的光点正在那片水域缓慢移动。
光点旁边跳动着两行标注。
海上自卫队夕张级护卫舰，旗舰DE-227“夕张”号，DE-228“涌别”号。
林小虎顺着林恩浩的目光，也看着那两艘日军护卫舰：“司令官阁下，夕张号和涌别号从出港就一直在我们的监视中。”
“咱们之前收到港口情报，夕张号出港的时候，有美军军官在上面……”
“有美军呀……”林小虎再次提醒林恩浩。
林小虎对日本人一点都不虚。
可日舰上有美国军官，他还是有些担忧。
林恩浩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彻底凉了，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杯架里。
“美国人怎么了？”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唔……”林小虎点点头，这话他可不敢接。
林恩浩眼睛微眯，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道：“日本人和驻日美军太傲慢了。”
林小虎马上明白林恩浩的意思，立刻附和道：“虽然北边一直被咱们毒打，但那是司令官阁下您棋高一着，次次压制对面。”
“日本人凭什么敢无视北边？”
林恩浩淡淡说道：“北边也宣称独岛主权。”
“日本人和美国人完全无视这方面风险，以为人家是空气。”
“那就尝尝半岛混合双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