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岛海域。
明日丸号甲板上,水野利明站在船舷边,举着望远镜观察远处的“战况”。
他使用的是民用望远镜,倍数和清晰度都远不如军用望远镜,只能看个大概。
远处交火区域的爆炸火光,在望远镜视野里一团接一团亮起来。
水野利明张开嘴唇,一脸不可思议之色:“那是我们的船被攻击吗?”
东京电视台记者山本雅人扛着摄像机从他身边冲过去,把镜头对准了海天线,嘴里喊着:“连续爆炸!”
“海上保安厅的船被导弹打了!”
之前从明日丸号头顶略过的A7—E攻击机是太极旗涂装,很明显是韩国空军的飞机。
死道友不死贫道。
山本雅人一点也不在意海上保安厅的船挨炸。
突发重大新闻,获取现场第一手材料,才是他最关注的点。
没准今年的新闻奖就着落在今天了……
NHK记者松本理惠也是同样的心思。
她举着麦克风站在水野利明旁边,把嘴唇贴在金属网罩上:“各位观众,日本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正在遭到攻击……”
“我们正在见证历史现场!”
水野利明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转身看着助理佐藤健二。
“你看清了么,是我们的人先开火,还是韩国人先开火?”
“我刚才在舱里没看清楚,你一直在甲板上,告诉我真相。”
其实水野利明看得清清楚楚,北军伪装船先开火。
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北军伪装的,心里默认是海上保安厅的船。
现在这样问,主要是撇清关系,让助理把话说出来。
万一以后“翻车”,责任全在助理……
佐藤健二压低了声音,把头凑近水野利明的耳朵,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议员,炮声是从我们这边先响起来的,JCG-573先开了炮……”
水野利明瞪了佐藤健二一眼,对方立刻闭嘴。
“哦?你亲眼看见是韩国海警船先开火?”水野利明大声说道。
佐藤健二秒懂,马上附和道:“对对对,就是韩国人先开火!”
水野利明转过身去,对着山本雅人的摄像机举起了手掌。
也只短短一秒钟时间,他就换上了一脸愤怒神色:“是韩国人先开火的!”
“还用飞机轰炸我们的船。”
“拍下来,全部拍下来!”
“这些画面是韩国人灭绝人性的证据!”
“我们海上保安厅的船只在正常巡逻,韩国人毫无理由地发动了攻击!”
“他们用导弹袭击了我们的巡逻艇!”
“这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大伙儿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点破。
日本人就这尿性,个个都装糊涂老手。
松本理惠悲愤说道:“各位观众,我们现在正在独岛附近海域宣誓主权。”
“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遭到了韩国方面的突然袭击,我们亲眼目睹了这场暴行。”
“韩国海空军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对正在执行正常巡逻任务的日本巡逻艇发射了多枚导弹。”
“这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画面,海面上燃烧的就是我们的巡逻艇。”
水野利明从松本理惠手里接过麦克风,补充道:“韩国海空军公然违反国际法,对日本海上保安厅的船只发动了导弹攻击。”
“我们的巡逻艇只在执行正常的巡逻任务,他们毫无预警地开火了。”
“他们向日本主权发起了公然挑衅,粗暴地践踏了国际秩序!”
山本雅人摄像机的镜头对着水野利明。
取景器里,水野利明背后远处可见正在燃烧的日本海警船残骸,黑烟在海风中翻滚升腾。
这个画面如果播出去,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场针对日本的暴行。
山本雅人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对松本理惠说了一句:“等一下播的时候,开头那段不要用,从议员讲话开始用。”
“前面那段炮声的素材单独剪出来,配音的时候加一句‘韩国方向率先传来炮声’。”
“画面配上炮声,观众自己会联想,效果比直接说出来好。”
掐头去尾,编辑剪辑那是他们的“祖传手艺”了。
松本理惠点了点头,用手指在麦克风的音频输入接口上按了一下。
“我这边录音分段标记做好了。”
“议员讲话那段标记为A段,炮声那段标记为B段,后期剪辑的时候B段当背景音,A段压上去。”
“B段的炮声用最大音量,让观众感受到现场的震撼,议员的声音要清晰,不能有任何杂音干扰。”
水野利明把麦克风还给松本理惠,走到山本雅人旁边:“刚才有没有拍到韩国飞机开火的画面?能在电视上播的那种。”
山本雅人摇了摇头:“距离太远,只能拍到飞机发射的火光和烟雾。”
“够了。”水野利明拍了拍山本雅人的肩膀,手掌在摄像机的外壳上拍了两下,“画面拍到了韩国飞机发射火光。”
“我们的船在燃烧,任何观众看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都会自己得出结论。”
山本雅人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有些担忧:“议员,万一韩国那边也有录像的话……”
水野利明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伙子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新闻的艺术”。
水野利明舔了舔嘴唇:“山本,新闻报纸的第一天是新闻,第二天是旧闻,第三天是废纸。”
“公众的注意力只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把画面播出去,全世界都会记住韩国人开火的画面。”
“至于二十四小时之后谁出来辟谣,谁出来澄清,谁会在乎呢?”
“辟谣的新闻永远没有第一天的头条有影响力,这是新闻传播的基本规律。”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规律。”
山本雅人把眼睛重新贴到取景器上,说了一句:“嗨依,议员说得是!”
“船长,往独岛方向开。”水野利明对着驾驶舱大声喊道。
船长鸟羽次郎收钱办事,立刻应了一声:“嗨依!”
随后他把航向调整了半度,明日丸号破浪前行,对准独岛方向驶去。
水野利明又举起了望远镜。
他看到远处韩军两艘基德级驱逐舰正在转向,舰首从指向夕张级的方向转开了,而夕张号和涌别号正在往东南方向撤退。
水野利明大声喊道:“他们撤了!”
“看到没有?韩国人不敢动咱们的军舰!”
“夕张号和涌别号完好无损。”
“山本,这段也要拍下来。”
“韩国人只敢打海警船,不敢动军舰,这说明他们心虚。”
“我接下来的声明配上这个画面,就是完美的叙事。”
山本雅人的摄像机紧追着那两艘正在远离的基德级驱逐舰。
松本理惠对着话筒开始录音:“韩国海军驱逐舰正在撤离,我国海上自卫队军舰毫发无伤,水野议员的勇气震慑了对手……”
其实跟水野有个锤子关系,宣传那就不用管逻辑,声音大就行。
松本理惠继续说道:“韩国方面在攻击了毫无防备的巡逻艇之后,面对日本海上自卫队时却选择了退缩,全世界都看到了这种欺软怕硬的行为。”
甲板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大肆宣扬“日式赢学”。
明日丸号驾驶舱内,船长鸟羽次郎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独岛。
岛上韩军守备队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剧烈震动了一下。
驾驶室内,船长鸟羽次郎身体往前一倾,额头撞在舱壁,眉骨上立刻传来一阵剧痛。
紧接着船首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驾驶舱的窗户在冲击波中粉碎,碎片发出嗡嗡的共振声。
鸟羽次郎抓住舵轮稳住身体,透过前窗看到船首方向海面上炸开了一团水花,水花升到半空中落下来,砸在船首甲板上。
“这是……水雷?”鸟羽次郎抓住舵轮,满脸惊恐:“触发水雷了,水线以下有破口!”
一众船员大惊失色。
他们哪见过这阵仗,好在船长见多识广。
鸟羽次郎咬着牙,大声喊道:“不要慌,按程序处理!”
“先把进水密门关上……”
话音未落,第二声爆炸打断了船长鸟羽次郎的话。
这次爆炸从船尾方向传来,比第一次更响。
驾驶舱后窗的玻璃在冲击波中碎裂,碎玻璃从窗框里飞出来泼进驾驶舱,打在鸟羽次郎的后背上。
“船尾也触雷了!”鸟羽次郎从通讯台里听到了轮机舱的报告,“两个破口……”
“船首和船尾同时进水,船尾破口直径很大,进水速度极快,门框变形了,水密门根本关不上!”
甲板上乱成了一锅粥。
船员们从船舱里跑出来,边跑边往身上套救生衣。
一名船员试图放下左舷的救生艇,手在吊艇架的摇柄上拼命转动,但吊艇架的缆绳在第一次爆炸中就已经卡死了,摇柄转了几圈就再也转不动了。
他用拳头砸了一下摇柄,嘴里骂了一声:“八嘎!”
水野利明一看左舷不行,立刻往甲板右边跑。
路过休息舱时,水野利明冲了进去,很快抱着一个大号防水袋冲了出来。
防水袋是他从福冈出发前特意准备的,袋子里装着他这次出海的行程文件、议员身份证明、几份准备在登岛后宣读的声明稿,一本精装版的小册子。
“佐藤!山本!松本!”
水野站在甲板上,对着混乱的人群喊道:“跟我来!”
“右舷救生艇还能用。”
“带上所有拍摄设备。”
“胶卷和录像带比这条破船值钱,绝对不能丢。”
佐藤健二从甲板另一侧跑过来,脸上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议员,救生艇在哪?”
“这边!”水野利明已经跑到了甲板最右边,右舷悬挂的那艘救生艇吊架一切正常,滑轮在轨道上还能滑动。
他抓住摇柄猛摇起来,佐藤健二也冲过来帮他一起摇。
吊艇架的缆绳开始松动,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救生艇在晃动中缓缓往下降。
山本雅人扛着摄像机从甲板中段跑过来,松本理惠跟在他身后,把录音设备抱在怀里。
她的高跟鞋在第一次爆炸的时候就已经跑掉了,赤脚踩在甲板上,脚底被甲板上的碎玻璃划了好几道口子……
但她顾不上了,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忙碌的船员,继续往右舷救生艇方向跑。
大多数船员们还是想着怎么进行损管作业,水野他们几个却下意识“先跑为敬”。
救生艇落水后晃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水野利明第一个翻过船舷跳进救生艇,佐藤健二紧跟着跳了下去,落地时膝盖在艇底磕了一下。
山本雅人跳下去的时候摄像机还扛在肩膀上,落地时摔了一跤。
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摄像机有没有摔坏。
山本雅人把摄像机从肩膀上取下来,手掌在机身外壳上摸了一遍,确认镜头没有松动。
松本理惠最后跳下去,佐藤健二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救生艇上坐了四个人,水野利明解开了绳子:“人多了救生艇会翻,咱们先走一步!”
“对对对,议员先走!”
艇上配有划桨,佐藤和山本一左一右,开始划水。
甲板上,鸟羽次郎从驾驶舱里冲了出来。
碎玻璃在他的脸上划出了细小的伤口,血从伤口里往外渗。
他看到右舷的那艘救生艇已经降到了海面上,而水野利明坐在艇首:“议员先生!”
鸟羽次郎大声喊道:“这艘艇能坐八个人……”
水野利明摆了摆手,指了指耳朵,示意自己听不见,压根就不回应。
“混蛋!”鸟羽次郎骂了一句。
甲板上,几个船员正在试图启动左舷的第二艘救生艇。
吊艇架在爆炸中变了形,吊臂歪斜了十几度,缆绳卡死在滑轮里。
老船员从工具间里找来了消防斧,对着缆绳猛砍,斧刃砍在钢缆上迸出火星。
年轻船员站在船舷边,海水正在船体两侧翻涌,船体倾斜角度在几秒内从几度攀升到了十几度……
水野利明坐在救生艇上,仰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明日丸号。
“使劲划。”水野利明对佐藤健二说。
佐藤健二不敢多嘴,跟对面的山本雅人对视一眼,随后使劲划船。
水野利明眼睛盯着独岛的方向,掩饰性解释道:“他们自己会想办法。”
“我们留在这里,万一船沉了产生漩涡,会把我们也吸进去。”
“我们四个人加上这些拍摄设备,重量已经够了,再加人艇会翻。”
“咱们的任务是把影音资料带回去……”
救生艇划出了大概两百米的时候,明日丸号撞上了第三枚水雷。
这枚水雷在船体中部正下方引爆,爆炸的冲击波从船底贯穿到甲板,把整艘船从龙骨往上撕开。
船体中部的钢板在冲击下向外翻卷,船舷栏杆被炸飞,火焰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冲击波把鸟羽次郎从甲板上掀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船舷栏杆上,然后翻过栏杆掉进了海里。
爆炸把那个用消防斧砍缆绳的船员直接抛出了船舷,消防斧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一道弧线,砸进海里。
海水从破口处疯狂灌入,三个破口同时进水,船体倾斜角度在十几秒内从十几度跳到了超过三十度。
船尾开始往下沉,螺旋桨露出水面,船首往上翘起,角度越来越高。
几个落水的船员在水面上挣扎,拼命往水野乘坐的救生艇方向划水。
水野利明坐在救生艇上,看着那些拼命划水的落水船员,沉声说道:“继续划,不要停。”
既然有议员大人“主持大局”,众人也乐得当“不粘锅”。
心里毫无波澜。
不要怪议员大人见死不救,只能怪韩国人不是人,都是畜生,怎么那么坏啊?
居然在独岛周围布设水雷。
死啦死啦地坏!
松本理惠把麦克风贴在嘴唇上,开始录音:“各位观众,阴险卑鄙的韩国人在水里布设水雷,明日丸号触雷沉没。”
“船员落水,无法营救。”
“水野议员和我们在救生艇上,正在向独岛方向移动……”
救生艇在波浪中继续向独岛方向划去。
身后,明日丸号船尾已经完全沉入水中,船首高高翘起,慢慢也滑入了海面以下。
海面上只剩下一大片油污和残骸。
挣扎的人影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波浪之中。
划了好一阵子,独岛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灰色的岩石岛屿从海面上隆起,岛屿上方的韩国国旗在海风中抽动。
水野利明坐在艇首,手里抓着一面日本国旗。
他已经打开了防水文件袋,检查了里面的所有东西。
行程文件、议员身份证明、几份声明稿,还有那本精装版的小册子。
他把小册子放在文件袋的最上层,准备在插旗之后拿出来拍照用。
“咱们上岛,请求紧急避险。”水野利明开口说道。
“遇到海难,避险是应有之义,岛上的韩国守备队不会为难我们。”
救生艇在波浪中颠簸了好一阵子,独岛越来越近。
…………
独岛瞭望哨。
守备队长朴成宇拿着望远镜,站在观察窗前。
从明日丸号触雷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监视对方。
那艘救生艇从沉船区方向漂过来,直指独岛西北侧的礁石区。
“救生艇上有四个人,”一旁金泰焕兵长放下望远镜,扭头对朴成宇少尉说道,“其中一个拿着摄像机,还有一个举着麦克风,看穿着不像渔民。”
“是明日丸号上的议员和记者。”朴成宇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那艘日本游艇刚才在东北方向触雷沉没了。”
“他们应该是坐救生艇漂过来的幸存者。”
“金泰焕,用扩音器喊话,用英语,告诉他们前方是韩国岛屿,让他们表明身份和意图。”
金泰焕打开扩音器,用英语喊道:“前方为韩国岛屿独岛。”
“请表明你们的身份和意图。”
救生艇上,水野利明站在艇首,听着扩音器里的喊话。
他转过头对佐藤健二说:“咱们要坐实身份是海难幸存者了。”
“这样的话,对方必须按照救助程序来处理我们。”
“以幸存者的身份靠岸,先接受他们的救助。”
“上岛之后看情况再行动。”
“山本,摄像机先不要开机,等我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