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日,凌晨气温只有十度出头。
城北区山坡上,全斗光的私人住宅坐落在一片高墙后面,铁门上没有悬挂任何标识,门口两侧各站了一名私人保镖。
院墙约三米高,墙头嵌着碎玻璃,院内种着几排修剪整齐的松树。
主楼两层,副楼一层,中间由一道回廊连接。主楼外墙是米白色涂料,屋顶铺着深灰色瓦片。
院子里有一个喷水池,池中央立着一座小型石塔。
凌晨三点,第一批人从山下沿坡道走上来。
这群人穿着深色衣服,背着背包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塑料桶的中年人跟在后面。队伍在距离铁门约五十米处停下来,领头的人蹲在路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队伍分成三组,一组绕到后墙,一组守在正门,一组散到两侧的坡地上。
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背包里掏出喷漆罐。几个年轻人打着手电筒照亮地面,把蜡烛和花束从纸箱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铁门两侧。
凌晨四点半,住宅外围已经聚集了超过三千人。
后墙上用喷漆喷了一行韩文:“全斗光滚出来”。
正门口的铁门外面缠了几圈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把大铁锁。
铁门两侧的墙根下摆满了白菊花束和白色蜡烛,透明的塑料杯里插着蜡烛,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几个穿黑色丧服的中年人把遇难者遗像靠在墙根上,每张照片都用塑料薄膜仔细包好,薄膜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姓名、年龄、职业。
凌晨五点,光州事件遇难者家属约五百人抵达。
大部分人穿着黑色传统丧服或白色素服,年长的女性手里捧着遗像,年轻些的男人提着装满白菊花的竹篮。
在野党民主派议员团体约两百人乘大巴到达山脚,步行上山,在住宅东侧用折叠桌和易拉宝设立了临时记者采访区,挂出了“国会光州真相调查委员会”的牌子。
白领员工团体、教会团体、人权律师团体陆续抵达。
到清晨六点,包围住宅的人数已经超过两万。
整个山坡被填满了,坡道两侧的灌木被踩倒,草坪上踩出了密密麻麻的脚印。
住宅正门前拉起了一条巨大的白色横幅,黑字写着:“严惩光州刽子手”。
后墙外,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用竹竿挑着一面涂成黑色的太极旗,旗帜上用红漆画了一个叉。
几个年轻人把全斗光的黑白照片放大打印出来,在脸上画了红色的叉,贴在住宅外墙上。
一个中年妇女把光州事件的现场黑白照片做成巨大的展板,立在住宅正门外,展板下方用红字写着:“七年前的子弹,今天还在我们心里”。
住宅内部,全斗光早已撤离。
凌晨两点,林小虎亲自带着三辆黑色轿车从后山的一条碎石路悄悄接走了他。
此刻住宅里只剩下几个留守的管家和保镖,他们躲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储藏室里,透过门缝看着外面越聚越多的人群。
清晨六点,天色大亮。
几个领喊人开始带节奏。领喊人站在从附近超市搬来的塑料箱上,用扩音器带着周围几百人喊“光州永存”,喊三遍,然后换“民主不死”,再喊三遍,再换“追究责任”,喊三遍之后停下。
周围人疯狂鼓掌,然后安静下来等下一轮。不同区域的口号在住宅上空交替响起。
白领员工团体在合唱《晨露》,旋律低沉。
教会团体站在人群外围,手持十字架和蜡烛,明洞天主教堂的人举着“正义与和平”的横幅,牧师带领周围人做祷告,每念一个遇难者的名字,人群中就有人低头拭泪。
各大电视台摄制组已经在住宅外围架设了机位。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记者卡琳珊站在住宅东侧的一个土坡上,对着镜头用英语说:“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韩国前总统全斗光的私人住宅外,今天清晨这里聚集了超过两万名示威者。”
首尔电视台的记者申才顺站在住宅正门外,对着镜头用韩语说:“观众朋友们,我现在在全斗光前大统领的住宅外,现场气氛非常紧张,示威者已经将住宅完全包围。”
住宅东侧,在野党议员团体架设了一个临时大屏幕。
几个技术人员从一辆改装过的货车上卸下屏幕,用铁管支架撑住,接上了发电机。
屏幕旁边放着一排电视机,同样接上了电源。
八点整,临时大屏幕和旁边一排电视机同时黑了一下,然后跳出了统一的画面。
一个深棕色办公桌的近景,桌面上放着一份讲稿,讲稿旁边是一支钢笔和一个白瓷茶杯。
画面右上角有一行白色小字:“前大统领全斗光特别声明”。
全场两万多人同时安静下来。
全斗光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坐在办公桌后面。
背景是简洁的米色墙面,右侧立一面太极旗,左侧是一个白瓷花瓶。
他面前放着讲稿,偶尔低头看一眼,开始宣读声明。
“我对当年光州事件表示歉意。”
“七年前的那场事件,是韩国现代史上最沉痛的一页。”
“作为当时负责国家秩序的最高责任人,我深感责任重大。”
遇难者家属区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低声说“他终于道歉了”。
她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始流泪。
一个年轻的女性双手合十向天空祷告。
全斗光继续说着:“当年有别有用心的人从中煽动。”
“对面势力派遣特工渗透到光州市民中间,散布谣言,制造恐慌。”
“很多不明真相的群众被蒙蔽、被鼓动,与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发生冲突。”
人群前排最先炸锅。
领喊人一把抓起扩音器,大声喊道:“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们被敌人利用?”
“他说光州市民是被蒙蔽的?”
嘘声从人群中往外扩散。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大喊“光州人民不是暴徒”。
遇难者家属区一个老母亲松开了子女的手,自己慢慢坐回地上。
“后来事件扩大化,我不得不下令维持秩序。”
“无论如何,我对所有在事件中失去生命的人表达深深的歉意。”
人群中开始有节奏地喊着口号:“撤回声明!”
“审判全斗光!”
“枪毙全斗光!”
正门口,最前排的十几个年轻人冲向铁门。
一把断线钳剪断了铁门上的铁链,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铁门内侧还锁着一道横闩,几个年轻人推了两下没有推开。
一个穿黄色背心的男人从旁边抱起一块从花坛上撬下来的水泥砖,用力砸向门锁,横闩断裂,铁门弹开。
人群涌进院子。
愤怒的示威者用横幅杆子抽打院内的松树,枝条断裂,针叶散落一地。
草坪上的装饰石灯被踢倒,碎成几块。
喷水池的石塔被推倒,水从断裂的水管里喷出来。
正门的玻璃门被花盆砸碎。
花盆砸在玻璃门上,玻璃渣铺了一地,人群踩着碎玻璃涌进客厅。
客厅里的家具被掀翻。
真皮沙发被推倒,茶几被掀了个底朝天,烟灰缸和茶杯碎了一地。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墙上扯下一幅装裱好的书法作品,搁在膝盖上折断,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餐厅里的餐桌被推倒,椅子被一把一把扔出窗外。
厨房里的冰箱门被拉开,储存在里面的食物被扫到地上,泡菜汁溅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储物间的门被撞开,里面的红酒柜被推倒,几十瓶红酒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二楼,管家和两个保镖躲在走廊尽头的储藏室里,一个穿运动鞋的年轻人一脚踹开了门。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把三个人从里面拖出来,夺走了他们的手机。
领头的人揪住管家的衣领,问了两遍“全斗光在哪”,管家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地说全斗光昨晚就走了。
领头人松开手,管家瘫坐在地上。
一个穿马丁靴的男人狠狠踹开了全斗光的卧室门。
卧室很大,床铺整齐。
衣柜被人拉开,里面的西装和衬衫被扯出来扔在地上。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把衣柜整个推倒,衣柜倒下来的时候发出巨大的闷响。
书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被人扫到地上,有人把书桌抽屉全部拉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用脚翻找着。
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找到了一本相册,翻开来看了一眼,然后用力扔出窗外。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一个中年女人拿起相框用力摔在地上,玻璃碎裂。
一个年轻人在墙上用喷漆喷了一行大字:“全斗光,出来受死!”
红漆顺着白墙往下淌。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把窗帘扯下来,把窗帘杆拆下来当武器,双手握着挥了两下,把天花板上的吊灯打碎。
楼下院子里,一个穿背心的壮汉把从客厅里搬出来的电视机放在草坪上,用石头砸碎了屏幕。
几个年轻人把全斗光的衣服从二楼窗户扔下来,西装和衬衫在空中散开,落在草坪上,被守在院子里的人捡起来点着,火焰照亮了院子里的松树。
一个中年男人把花坛里的花连根拔起,把泥土撒在草坪上。
几个妇女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从窗户里扔出来,不锈钢锅砸在喷水池的瓷砖上发出哐当的响声。
从清晨六点半到七点,整整半个小时,整栋住宅被砸得面目全非。
草坪踩成了泥浆,花坛夷为平地,松树的枝条折断了好几根。
喷水池的水管还在往外喷水,水漫过草坪,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泥水。
但全斗光确实不在里面。
人群中有个领喊人站在院子中央喷水池的残骸边上,用扩音器喊道:“全斗光跑了!”
“他不敢见我们!他心虚了!”
周围几百人跟着喊:“全斗光滚出来!”
清晨七点十分,山下的坡道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哨子声。
在力量党的组织下,第一批保守派民众约五千人从山脚方向涌上来。
打头的是退伍军人协会,成员大多四五十岁,穿着旧军装或迷彩夹克。
随后保守派青年团体“爱国先锋队”约三千人、农林渔协会成员约五千人、中小商户联合会约四千人陆续涌上。
到七点半左右,保守派总人数约四万五到五万人,与民主派人数大致持平。
保守派这边打头的是六辆小货车,车速极慢。
每辆车顶架设两个扩音喇叭,车身两侧挂着横幅。
六辆车分散停在住宅外围三个关键路口。
货车周围围了一圈穿黑色西装的壮年男子,约五十人,双手背在身后,各自分散在六辆货车周围。
保守派民众手持的横幅和标语牌密密麻麻地举在头顶上。
上了年纪的老兵胸前别着太极旗徽章,退伍多年的老军官戴旧军帽,年轻一些的系着印有“爱国者”字样的红色袖标,还有人直接把太极旗披在背上当披风。
两拨人在坡道上形成了一条长达数百米的对骂线。
保守派那边,一个戴旧军帽的老兵指着对面骂“KP的狗”,他旁边一个穿迷彩夹克的中年人跟着骂“赤色分子”,一个系红袖标的年轻人骂“亲北叛国贼”,一个把太极旗披在肩上的壮汉吼“你们配用太极旗吗”。
民主派那边,一个穿黄色背心的年轻人回骂“独裁者走狗”,他身边的同伴骂“镇压者的帮凶”,一个满脸是汗的中年工人喊“光州的鲜血还没干”,一个白发老人指着对方的旗帜吼“你们把太极旗染成了血旗”。
一个穿皮夹克的民主派支持者把对方手里的报纸扯过来撕碎,双手一扬碎纸片撒了对方满头满脸。
一个系红袖标的保守派把对方的横幅扯下来踩在脚下用力跺了几脚。
对骂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后,肢体冲突在民主派年轻人与保守派青年团体中首先爆发。
双方前排各有数十人直接卷入。
穿运动服的年轻人挥拳打向对方脸颊,拳头磕在颧骨上发出闷响。
壮汉用膝盖顶对方腹部。
中年男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砸向对方人群。
退伍老兵把对方手中的标语牌抢过来搁在膝盖上折断,握着半截标语牌当棍子使。
穿黄色背心的年轻人被推倒在地,双手撑地想站起来,背上又挨了一脚重新趴下。
之前围在宣传车附近的黑衣壮年男子开始有组织地介入。
他们三人一组,两个人在前面推开普通保守派民众开路,一个人在后面专门针对民主派的带头者。
第一组黑衣人的目标是民主派人群中那个站在喷水池边上拿着扩音器的领喊人,三人从侧后方挤过人群,一个壮汉突然从背后用胳膊勒住领喊人的脖子往后拖,另外两人同时把试图上前救援的人挡开。
领喊人被拖行了十几米,扩音器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膝盖磕在台阶上,双手死死抓住台阶边缘。
第二组黑衣人的目标是另一个带头人,三人趁带头人正在和保守派民众对骂时从背后靠近,一个人猛地一脚踹在对方后膝窝,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另两人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和手臂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
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试图挤进冲突中心拍摄,拥挤的人群把他推得东倒西歪,摄像机从肩膀上滑下来摔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后面跑过来的人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另一个记者的话筒在混乱中被打掉,他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才从人腿之间找到,话筒外壳已经粉碎。
铁棍击中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后脑勺,他当场倒地,同伴把他拖到围墙后面等待救护车。
折叠椅砸中了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他整条左臂立刻垂下来动不了。
砖头砸中了一个老兵的额头,皮肉翻开,鲜血糊住了半边脸。
军靴踢中了一个瘦小男人的小腹,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吐了出来。
一个穿西装戴眼镜的中年男性试图劝架,站在两拨人中间大喊“请大家冷静”,话音还没落,左边一个壮汉推了他肩膀一把,右边一个年轻人踹了他小腿一脚,他直接摔在地上,眼镜飞了出去。
喊声、骂声、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哭声全部混在一起。
山坡地面上散落着砖块碎片、折断的横幅杆子、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碎裂的眼镜片、单只的鞋子。
距离住宅约五百米处,一栋六层商业楼的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