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浩冷眼看着李鸣博,让对方自己“细品”。
李鸣博额头上冷汗直流,掏出口袋里的手巾,擦了擦汗水。
“司令官阁下,您的意思是……”
其实他已经猜到林恩浩要说什么了。
见林恩浩不说话,李鸣博硬着头皮说道:“我以前练过潜泳,还拿过一些奖项……”
他从进门起就在想跟林恩浩的见面,会怎么开场。
李鸣博想过政策咨询,人事安排,明年大选形势等等,唯独没有想过“潜泳”。
这两个字从林恩浩嘴里说出来,李鸣博终于知道眼前这位有着“杀神”称号的保安司令官林恩浩上将,最看重什么了。
对于“招降纳叛”,林司令官只看重两个字。
忠诚。
嘴里说的没用,要实实在在的“忠诚”。
只是不知道林司令官要什么样的“忠诚”。
就在李鸣博内心挣扎的时候,林恩浩开口了。
“体育运动里,我最喜欢潜泳。”林恩浩抿了一口茶水,把茶杯放下,“我在西冰库专门修了一个室内游泳池。”
他抬起眼,看着李鸣博:“闲暇时候,我经常请人去那边进行体育锻炼。”
李鸣博的哥哥李相平就是保安司的人,虽说工作地在浦项,但对于西冰库还是非常熟悉的。
见林恩浩并没有直接点破,李鸣博只能顺着林恩浩的话,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司令官阁下说得对。”
“体育锻炼不光练身体,也练意志。”
“我当年练潜泳的时候,教练经常说一句话,下水之后不要慌,越慌越容易呛水。”
“后来我进了现代集团工作,每次遇到棘手的事,都会想起教练这句话。”
“越慌越容易呛水,稳住呼吸才能摸到池底。”
林恩浩瞥了李鸣博一眼,淡淡说道:“你教练是个明白人。”
“潜泳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比谁游得快,是比谁沉得住气。”
“你在水里待过,知道那种感觉。”
“四周全是水,看不到水面,听不到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
“很多人技术很不错,但心理素质不行,心跳太快,自己把自己吓上去了。”
李鸣博立刻回应道:“司令官阁下说得是。”
“我当年参加全国比赛的时候,跳台上站了一排人,每个人都在做深呼吸。”
“裁判枪一响,跳进水里之后反而安静了,什么都听不见。”
“我每次潜到池底的时候,都会想如果以后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想想在水下的感觉,自己是怎么从池底一点点浮上来的……”
不愧是后世的大统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水平,也只比林恩浩弱那么一丢丢。
“送命题”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李鸣博的口才相当了得。
“你这番话说得不错。”林恩浩眼睛微眯,淡淡说道,“过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喜欢先看别人在水下的表现,再决定要不要给他更重要的位置。”
李鸣博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水,把茶杯放在茶桌上,双手放回膝盖。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之前所有关于潜泳的对话,都是铺垫。
林司令官要的是一个能证明与过去彻底切割的李鸣博。
说人话,人家要一份分量足够重的投名状。
“司令官阁下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做到。”
既然林司令官图穷匕见,李鸣博也只能赌上身家性命。
赢了会所嫩模,输了下海干活。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好吧……”林恩浩微微颔首。
他伸手从茶桌下方的隔层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李鸣博面前。
李鸣博双手接过文件,看了起来。
这是一封打印的检举信。
检举对象是金勇三之子金珠哲。
李鸣博立刻眉头紧皱,继续往下看。
检举信上写明了金珠哲大量受贿金额。
多笔不明来源的转账,每笔都有时间、金额和汇款账户。
无一例外都是通过金珠哲妻子娘家的公司进行利益输送,公司的注册信息、股权结构、与金珠哲的关联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大量公共工程招投标异常相关的资金往来,招投标项目名称、中标金额、异常数据对比、相关证人陈述摘要,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检举信末尾写着向首尔检察厅举报的字样,落款处空着。
这些内容当然是金钟必搞来的,林恩浩整理出来,做了一份检举信……
李鸣博马上就明白“忠诚”的意思了。
金勇三儿子金珠哲贪腐受贿证据确凿,只要公之于众,必然喜提银手镯。
这封检举信,只差一个签名和一个指印。
林司令官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李鸣博签字画押。
这份检举信一旦公布,不管信里的证据是不是他收集的,只要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指印,李鸣博就是出卖金勇三的小人。
古人说党同伐异,说得很对。
自由民主党内,不管出什么事,大家关起门来处理。
李鸣博把总裁金勇三儿子的贪腐证据,交给林恩浩,怎么看都是“毫无政治底线”。
这是政治常态。
至于说什么“大公无私”之类,不排除有极个别道德高尚之人,但绝大多数都是骗鬼的。
在政治圈里,“卖主求荣”这个标签一旦贴上,那就一辈子都拿不下来了。
没有人会再信任一个出卖过自己阵营的人。
李鸣博只要签字画押,他的政治生涯从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将彻底绑定在林恩浩的船上,永远无法回头。
李鸣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秋天,金勇三在国会选举拉票期间举办了一场募款晚宴,地点在江南区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李鸣博作为民主党干事长出席,坐在靠近主桌的位置。
金勇三在台上讲话时,还专门提到李鸣博的名字,说他是现代集团出身的实干派,是民主派经济团队的重要人物。
晚宴结束后,金勇三的儿子金珠哲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和他相谈甚欢……
现在,李鸣博必须成为“检举人”,赌上后半辈子政治生涯。
只有林司令官一直赢,赢得太多太多,这封检举信才不会公之于众……
李鸣博知道今天走进这间茶室,就是为了交这份东西的。
林司令官不会要一个两手空空的人,他必须自断后路。
李鸣博不敢再拖延,让司令官阁下不悦就不好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钢笔和空白信纸,把文件摊开在茶桌上,对照着原件的关键段落开始逐字抄写。
“司令官阁下,光签字画押不够,我亲自誊抄一遍,算是亲笔检举信。”
李鸣博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佳选择。
主动加码。
光签名“忠诚度”不够,必须手写!
林恩浩微微颔首,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鸣博额头开始出汗,继续写,没敢停笔,生怕写错了字。
写到后半段时,李鸣博的笔画在几个字上出现了轻微的抖动。
那些字的结构还在,笔画边缘有些发毛。
他停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继续往下写,手腕重新稳了下来。
李鸣博写完最后一个字,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随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印泥盒,打开,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把指纹按在签名下方。
李鸣博把写好并且签字画押的检举信,双手递给林恩浩。
“司令官阁下,我已经写好了。”
林恩浩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签名和指印处停下:“不错。”
一听这话,李鸣博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不可逆转的一步,但这一步只是开始。
下一秒,林恩浩又冒出一句:“还不够。”
“嗯?”李鸣博一下子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
也只短短一瞬间,他就稳住心神,小心翼翼问道:“请司令官阁下明示。”
林恩浩等墨迹干了之后,一边收检举信,一边随口说道:“关于现代集团的郑周永会长,你也写一份检举信,揭发他官商勾结的黑材料。”
李鸣博一听“郑周永”三个字,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在六十年代就进入现代集团,从底层小职员一直做到分公司社长。
即使与郑周永在大选问题上有不同看法,最多也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真要把几十年“老领导”郑周永卖了的话,实在无法面对二十多年的提携之恩。
正如全斗光之于林恩浩。
全世界都可以抛弃全斗光,唯独林恩浩不能。
能把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短短数年之间提拔到保安司令官,全斗光对林恩浩的知遇之恩实在太大了。
当然,林司令官对全斗光一直很尊重,即使对方下台之后,也专门安排人手保护他的安全。
更何况林恩浩还妥善解决了全斗光一辈子的痛点,“光州事件”。
平行时空里,没人能给全斗光“扛事”,所以全斗光到死都不道歉。
原因很简单,道歉之后,无非让敌人更加羞辱他而已。
这个时空情况完全不同。
有林恩浩的“强力兜底”,全斗光公开道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怎么,你还想着还郑周永的恩情?”
“啊,不不不!”李鸣博连连摇头。
恩情和前途相比,那当然得靠边站……
“我写。”李鸣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开始写第二封亲笔检举信。
李鸣博对于现代集团的各种黑材料那是了如指掌。
现代集团的那些避税方案与海外空壳公司的架构图,公共工程回扣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和经手人,与某些政治人物的私下资金往来明细,跟军方采购相关的灰色交易账目……
太多了,实在写不完。
李鸣博在现代集团干了二十多年,知道的实在太多太多。
重点是他所在的层级,可以看见全集团所有的项目情况。
李鸣博为了表示“忠诚”,写得很详细。
他挑选了案值最大的几个项目重点检举。
每一笔黑金都有时间、金额、对应项目和参与人员的名字。
写到一半时,李鸣博额头的汗水滴在了信纸旁边的桌面上,把他吓了一跳。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面对林司令官“注视”下,李鸣博感到如泰山压顶一样的压力。
他停了一下,拿手巾在额头上按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足足写了三页信纸。
随后李鸣博签上名字,按了指印,把信双手递给林恩浩。
林恩浩一点也不着急,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鸣博水平很高,短时间内写的检举信证据确凿,逻辑缜密,没有任何漏洞。
林恩浩把信收好后,看着满头大汗的李鸣博,微笑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我这是为了你好。”
李鸣博一听林司令官引经据典,恨不得爬地上给对方磕一个。
他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大任”。
什么是大任?
莫非?
李鸣博心脏剧烈跳动。
很快,他稳住了心神,开口说道:“鸣博不才,愿为司令官阁下效死。”
有了两份重量级的“投名状”,林恩浩终于开始说正题。
政治大佬就是这样,不是自己人,没有“投名状”,谁踏马跟你交心啊?
林恩浩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李鸣博。
“好,你的‘忠诚’我看见了。”
“现在我问你,如果加入国民力量党,你打算做什么?”
李鸣博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茶桌边缘。
“司令官阁下,我可以在力量党党内先担任政策研究方面的职务,利用我对民主派的了解,帮助国民力量党制定针对性的政策。”
“明年大选,我可以负责经济政策这一块的竞选纲领起草,基建投资计划、房地产政策、就业促进方案、中小企业扶持政策……”
“这些领域,我在现代建设干了二十年,非常熟悉。”
李鸣博滔滔不绝说了足足十分钟。
等李鸣博说完,林恩浩这才开口说道:“你思路清晰,头脑灵活,很不错。”
就在李鸣博以为林恩浩会答应他加入力量党担任要职的时候,林恩浩忽然话锋一转。
“你不能加入国民力量党。”
李鸣博的脑子直接被林司令官干冒烟了。
之前又是交投名状,又是侃侃而谈政策方案……
嘴皮子都快说出火星了,投名状都交了两份,却换来林司令官一句轻飘飘的“不能加入力量党”。
闹着玩呢?
当然,李鸣博嘴上不可能说这些。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说道:“鸣博愚钝,请司令官阁下明示。”
林恩浩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对方的疑惑。
“能让我忌惮的,从来不是什么反对派。”
这话一落地,李鸣博瞪圆了眼睛。
他是非常聪明的人,智商情商都很高。
李鸣博马上就明白林恩浩的潜台词了。
直到此刻,他才赫然发现,韩国这些政治人物,都在第一层第二层里面杀来杀去……
而林司令官,早已站在大气层,俯视芸芸众生。
见李鸣博一脸震惊,林恩浩淡淡说道:“我在意的,只是美国人而已。”
“美国那边一直在盯着韩国的政治格局。”
“如果我把所有有能力的人都收到国民力量党旗下,他们会说我搞一党独大,说我搞毒菜。”
“现在美国国内的民主党势力很强势,国会山上天天拿着哈德逊研究所的报告在找我的茬。”
“那份报告很多人都看过了……”
“报告结论是韩国正在面临强人政治的现实风险。”
“如果我真的把所有鸡蛋都放进一个篮子里,正好给了美国民主党人口实。”
“他们会在国会听证会上,把我国列为民主倒退的典型案例……”
听到这里,李鸣博隐隐猜出林恩浩的用意。
“司令官阁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您的意思,是让我在自由民主党当卧底?”
林恩浩摆了摆手,淡然说道:“我在民主自由党里的卧底,能从首尔南山塔排队到釜山军港。”
“不需要了。”
“哦……”李鸣博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绝对相信”。
林恩浩沉声说道:“你要新建一个政党。”
“新建政党么?”李鸣博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快速消化着这句话。
新建政党,就意味着他要从零开始组建一个全新的政治实体。
这妥妥是“三无”产品。
没有现成的组织架构可以借用,没有现成的基层党员可以动员,没有现成的资金来源可以调用。
这比加入国民力量党或者卧底自由民主党难多了。
“新建政党的话,司令官阁下,恕我斗胆直言,在国会里可能连十个议席都拿不到。”
“选举中很难有竞争力。”
这个道理,林恩浩当然知道。
他直接揭开了底牌:“以后可以搞政党联盟。”
“大统领选举投票是投人,不是投政党。”
“两党的支持者都可以投同一个人。”
林恩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可能让国民力量党的人永远当大统领。”
“世界上任何一个民主国家的执政党,最多连任两届。”
“美国就是两届。”
“国民力量党选上之后,最多连任一届,然后换人。”
“间隔一届,下一届再由力量党当选。”
“中间间隔的这一届大统领,就用另外一个政党的人来当。”
顿了一顿,林恩浩微笑说道:“也就是你建的那个新政党。”
这话一落地,李鸣博心脏狂跳起来。
他意识到这是顶层设计,林司令官在构建一个可被美国接受的轮替民主外壳。
李鸣博在心里把林恩浩的话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两党轮替,形式上是民主制度的标准配置,实质上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国民力量党执政两届后,换了新政党上台,下一届又换了回来。
外人看到的是和平交替执政,实际上无论哪个政党的人在青瓦台,背后都是同一个人在掌控。
“林司令官官高屋建瓴,所言极是。”李鸣博心花怒放,连忙附和道。
按林恩浩的“设计”,八年后的总统职位,一定是李鸣博自己的。
每十二年一个轮回,八年力量党,四年李鸣博的新政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