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祖法令,拿你去问话。”
洪钟般的声浪滚滚而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楚浔的心口。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见如黑墨般的巨手遮天蔽日,抬起来的瞬间,阴气如钢铁般将周边笼罩,化作一个巨大的囚笼。
巨手尚未来到,楚浔脚下的土地便已轰然塌陷。
方才凝聚的钢铁密林,更是在极致的压迫中轰然爆碎。
“不可力敌!”
楚浔心中涌现名为惊悚的情绪,想也不想的抛出镇方剑。
镇方剑迎风见长,骤然变的有数丈长。
整个剑身被白色金精之气覆盖,威势骇人。
“斩!”
在镇方剑朝着那只巨手义无反顾斩去时,楚浔毫不犹豫的拉着卫呦呦就跑。
这鬼东西实在太厉害,虽不知他说的公祖是谁,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被抓去问话,恐没什么好果子吃。
楚浔心中暗骂,一个小小的乌孙国,怎么会藏着如此厉害的鬼物。
先前听中年土地公提起时,还没当回事。
再厉害,又能有多厉害,比得上都城隍否?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破地方。
能把一整座王朝作为“养蛊”之地,还没被正义之士灭掉,藏些耸人听闻的玩意,实属正常。
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乌孙国和景国相邻,都是差不多的王朝。
供奉着区区土地公,算什么呢。
自己连城隍都灭了,还能打不过土地公?
谁能想的到,乌孙国中,竟藏有如此厉害的鬼物。
又有谁想的到,身为正神的土地公,竟可号令这样的鬼物。
镇方剑裹挟着无匹的金戈杀伐之气,如同一道劈开天地的白虹,直直撞向那遮天蔽日的墨色巨手。
剑刃所过之处,连凝滞如铁的空气都被割开道道裂痕,金精之力被催到了极致。
这一剑,足以劈开山岳。
可下一瞬,白虹撞入墨色巨手之中。
铮——
只听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剑鸣,震得周遭碎石都尽数化为齑粉。
剑身上暴涨的金精之气,虽不断削去对方的阴气。
但那已经凝成实质的阴气,并非寻常鬼物所能比。
任凭剑身如何震颤,都再也无法向前半分。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西方鬼帝漠然的声音,随着巨掌落下。
轰——
镇方剑被直接拍入地下百十丈,剑身上赫然崩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自剑尖一直蔓延。
就在镇方剑被震飞的刹那,那墨色巨手的余威已然化作一道漆黑的气浪,朝着楚浔后背轰然拍来。
他本就转身奔逃,根本来不及回身布防,只能拼尽全力,在背后凝出一道厚土火墙。
可这仓促凝聚的防御,在西方鬼帝的余威面前,与纸糊的无异。
“嘭!”
火墙与厚土瞬间崩碎,漆黑的气浪结结实实拍在了楚浔的后背。
只觉背后像是被一座飞雄山撞中,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身前的衣襟瞬间被染红。
整个人带着身旁的卫呦呦一同向前摔去,重重砸在地上,滑出数十丈远,坚硬的地面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狂暴的阴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后背的伤口疯狂涌入经脉,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连丹田中的金丹,都被震出了细小裂纹。
原本循环不息的五行灵力瞬间乱作一团,楚浔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却只觉浑身剧痛,手脚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散了个干净。
只一击,便受了重伤!
而此时,周遭的天地早已被层层叠叠的阴气彻底锁死。
那阴气如同凝固的铁壁,密不透风。
但凡触碰到的草木,瞬间便化为飞灰,连生机都被彻底吞噬。
楚浔抬眼望去,那道巍峨的黑影正一步步走来。
每一步落下,大地便震颤一分,锁死空间的黑气便浓郁一分,仅存的逃遁余地,被彻底封死。
水正法剑在此刻朝着西方鬼帝撞去。
“呦呦!”
同一时间,清灵的鹿鸣声传出。
一直被楚浔护在身后的卫呦呦,已然化作成年女子模样,再显露灵鹿本体。
原本萦绕在她周身的微弱灵光,在此刻骤然冲天而起!
这些灵光,与周遭森寒阴气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带着先天的祥瑞灵韵,带着大地深处的勃勃生机,扫过之处,凝固如铁的阴气竟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溃散。
清越悠扬、穿透云霄的鹿鸣,响彻了整片天地。
“呦呦!”
又是一声震彻四野的鹿鸣,卫呦呦猛地低头,一口咬住楚浔的胳膊,将他甩到自己身上。
而后数十丈灵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青色长虹,直直朝前方撞去。
阴气被灵光硬生生撞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卫呦呦没有半分迟疑,四蹄踏空,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瞬息而去。
速度之快,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西方鬼帝显然没料到,竟会被一头看似不起眼的灵鹿,破了他的手段。
他猩红色的眼瞳骤然一缩,滔天的怒意瞬间席卷了天地:“孽畜!”
水正法剑已到跟前,西方鬼帝再次一掌拍下。
剑身巨震,却硬是扛住了这一掌。
西方鬼帝垂眸望去,看到了挡住自己的,是一寸半的金色剑尖。
“功德之力!”
五根漆黑如墨的手指展开,朝着水正法剑抓去。
壬水精华他不需要,但这份功德之力,用处极大。
趴在卫呦呦身上的楚浔,嘴角溢血,心念一动。
水正法剑顿时消散,这是他的本命法器,一念之间,来去自如。
西方鬼帝正要追来,身前大坑中,一道白色剑影猛然袭来。
然而却毫无意外的,被巨手重新拍回地下。
剑身上的裂纹,随之更加明显。
楚浔虚弱的目光,看向西方鬼帝身前的大坑。
“镇方剑……”
镇方剑虽强,却并非本命法器。
如今那里被西方鬼帝的阴气镇压,难以招回。
一声剑鸣,镇方剑再次冲天而起,向西方鬼帝发起攻击。
这一次,它被重重拍下,再也没有出现。
楚浔肺里一阵灼热,仿佛火焰在燃烧。
四十年打造出的一把剑,外人看来是死物,但对楚浔来说,并非如此。
哪怕是一块铁,四十年都该焐热了。
如今并没有自己的催动,镇方剑却接二连三阻挡西方鬼帝。
它早已通灵,只是未曾开启神智罢了。
卫呦呦驮着楚浔,越过了河流,朝着景国境内飞奔。
西方鬼帝的身影,在河边停下。
阴暗笼罩着河岸,却无法越过这条看似不宽的河流。
即便它再厉害,也一样被定规束缚在乌孙国境内。
眼见着灵鹿带着楚浔,消失在了天际尽。
河岸边只余下漫天翻涌的阴气,和鬼帝震彻山河的震怒之声。
片刻后,西方鬼帝回身。
巨手探入地下,将裂纹密布的镇方剑抓起来,这才带着麾下鬼众离去。
乌孙国国都,土地公庙很快便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布满裂痕,但依然可以看到点点金芒的长剑。
慈眉善目的土地公,用拐杖将镇方剑挑起。
“已有几分火候的金精法器,可惜,用你的人本事不够大。”
说罢,拐杖稍稍用力,镇方剑陡然射入神像后的墙体。
本就受损严重的剑身,发出阵阵哀鸣。
土地公看过来,声音低沉:“将你留在此处,待将来他若肯磕头谢罪,还我功德之力,才许你离开。”
土地公的身形隐去,留下裂纹密布的镇方剑,在神像后轻颤。
此时的楚浔,已经被卫呦呦驼着进入长明府境内。
楚浔从怀中取出当年灵珠草离开时,送的那颗果实。
这东西他一直随身携带,却不舍得用。
如今身受重伤,为防万一,不得不吞下。
果实入肚后,化作精粹的草木灵气,涌入浑身经脉。
连同受损的金丹,也在这一刻迅速修复。
只是阴气需要时间化解,楚浔趴在卫呦呦身上,道:“去京都城。”
灵鹿浑身笼罩着灵光,在天边划过明显的光痕。
大白天的,依然十分显眼。
许多景国百姓抬头看去,惊呼出声:“那是什么?神仙?”
在他们看来,正是一位神仙骑着仙鹿。
百姓们纷纷跪拜,祈求神仙能给他们赐些福缘。
哪里知道,他们所说的神仙,这回正大口大口的吐血。
西方鬼帝的实力太过惊人,仅仅一击,便让楚浔受了重伤。
若非镇方剑和水正法剑接连阻挡,加上卫呦呦带他跑的快,这会怕是真要死了。
人生头一回,楚浔真真切切感受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本以为长生路上,看的都是风景。
现在看来,也藏着龙潭虎穴。
若以正常论断,楚浔应避开乌孙国,不将自己置于险地。
但他不甘。
镇方剑还在乌孙国,说什么也得取回来。
何况西方鬼帝把自己打伤,难道就这样算了?
绝无可能!
只是再去的话,要做足准备,绝不能大意。
那么大的乌孙国,不可能只有这一尊鬼帝,再加上还未见过的土地公正神,可谓强敌如林。
来到京都城的时候,天色已暗。
卫呦呦从天上落下,化作小丫头模样,搀扶着楚浔,脸上尽是关切之意。
“老爷……”
“我没事。”楚浔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灵珠草花六十年结出的果实,果然不同凡响。
这一路来,伤势已经痊愈。
就连阴气,也靠着五行道法彻底磨掉。
转头看向乌孙国的方向,楚浔目光阴沉。
没有言语,和卫呦呦一道进了京都城。
原本的城隍庙,如今已经被改为了阎罗殿。
城隍神像摆在了一旁,四尊阎罗神像供奉其中。
除此之外,还有几尊诸如判官,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
和从前的阴司架构区别不大,只是其中几位被替换掉了。
楚浔踏入阎罗殿时,四道身影已经相继出现。
头戴金冠的张景珩率先而来,见楚浔竟然一身血,不由大惊。
“你这是怎么了?”
其他三位阎罗,宋启正,朱烨,韩敬德也过来关切问候。
楚浔掌控天命赐封,虽无相应神职,却比他们这些阎罗还要高的多。
“老爷挨打了呦!”卫呦呦气鼓鼓的道。
几位阎罗都听的诧异,天底下还有人能打楚老爷?
楚浔便把去了乌孙国的事情说一遍,把四位阎罗听的面色惊诧。
他们生前都未曾去过乌孙国,只听闻那里大雾弥漫,雾中有妖魔鬼怪作祟,且盛产美人。
许多达官贵人,以与乌孙国美人寻欢作乐互相攀比。
张景珩曾整治过的一些官员里,便有深好此道的。
此刻得知乌孙国竟有金丹期巅峰的鬼帝,还有土地公为虎作伥,遍地都是鬼怪。
张景珩听的目瞪口呆。
本以为流民军作乱时,景国百姓已经活的够惨了,没想到乌孙国更要惨百倍。
人人活不过四十,死后先做家神攒功德,攒不够就化作厉鬼。
一步一步,逼着你拼命去捞功德。
如此天纲,耸人听闻!
就连楚浔这位金丹期的修仙者,都被打成重伤,那鬼帝也太厉害了些。
楚浔道:“今日来,就是与你们四位商量。将来率地府阴兵,前往乌孙国绞杀鬼怪,肃清天纲!”
张景珩犹豫了下,道:“此事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听你所言,那鬼帝颇为厉害,恐不是对手。”
楚浔道:“地府法器对鬼怪克制更大,以弱对强,亦有优势。”
“但你们也要尽快扩充阴兵阴将,否则确实力有不逮。”
张景珩身为第十殿轮转王,并无异议。
这些年来,通过景国对外的战争,地府已经截流了不少功德之人。
有文官,也有武将。
先前替换的判官,无常,便都是这些人。
只是阴兵阴将,数量还不够多。
楚浔道:“考察人心,即便功德不足,只要有善意之心,便可留下。”
“地府不像城隍,要以一府之力,统辖万国之地。人手越多越好,这事宜早不宜迟。”
张景珩点头,道:“好,那之后我等便广纳阴兵阴将,但需要时间。”
“不着急,我也需要做些准备,待时机成熟,再来找你们。”
“此外,若有合适的功德之人,亦可知会我。”
六甲神将中,目前只赐封了黄齐一人。
还差五位,才能得到六甲神将护身法。
先前楚浔没遇到过什么大危机,对这种护身道术并无迫切需求。
如今知晓鬼帝的厉害,自然想快些聚齐六甲神将。
张景珩自然答应下来。
如此商定后,楚浔离开了京都城。
并未再去找萧疏影叙旧,而是和卫呦呦回到了悬空山。
见他们回来,正在教一只花豹写字的孙竹,立刻欢喜的跑来。
只是看到楚浔身上衣物带血,顿时白色短衫炸开,化作数丈菌裙。
楚浔摆摆手:“无须担心。”
孙竹急切问道:“老师这是怎么了?”
卫呦呦拉着他,把乌孙国的见闻说了一遍。
孙竹听的满脸惊骇,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鬼物!
连老师的镇方剑,都遗失了。
“我们还会回去的,到时候把镇方剑再拿回来!”卫呦呦挥舞着小拳头喊着。
楚浔径直进了木屋,翻开黄石公送的符箓典籍。
仔细翻阅了一遍后,才从屋里出来。
林间禽畜,精怪,都连忙看过来。
楚浔也望着他们,道:“尔等受我恩惠多年,当为我找寻适合书写符箓之物,不择种类。”
符箓中,亦有克制鬼怪的类别。
先前没准备,这次楚浔定要准备齐全,让乌孙国的鬼物知道,什么是量大管饱!
林间的禽畜和精怪们,纷纷发出回应。
“嗷呜……”
“汪……”
“嘶嘶……”
“吱吱吱……”
“叽叽……”
随后一哄而散,朝着山林各处奔行。
楚浔转身看向孙竹,道:“你下山一趟,去找刘文胜。让他查清河川,绘制成图带来。”
孙竹连忙应声,飞快朝着山下而去。
卫呦呦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满脸期盼的看着楚浔。
楚浔沉吟片刻后,道:“你歇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