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跌跌撞撞,不顾儿孙搀扶,跑到外面。
他已经记起,当年自己曾和一个小丫头互换过吃的。
许多年来,爷爷和爹一直将这件事挂在嘴边。
自己怎么就能忘了呢!?
中年汉子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到老汉满面颓然。
“爹……”中年汉子喊着。
老汉转过头,满脸苦涩的道:“恐怕……咱们家再也见不着他们了。”
炉子里多出的黄金,木盒里多出的树皮,那是对方留下的馈赠。
没有给他说谢谢的机会,因为不再相见,何须客气。
中年汉子怔然,他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更多的是沉浸在家里多了一大块金子的喜悦中。
山林中,卫呦呦仍有些不高兴。
“他怎么能忘了我呢?”小丫头的鼻子都皱起来了。
楚浔道:“那么多年过去,记不得也是正常。”
卫呦呦没有反驳,跟着他向前走着。
没多久,前方传来了乌啦啦的声响。
只见一大群乌鸦,踩断树枝,从天上落下。
上百只黄鼠狼,如黄褐色泥石流涌来。
最后面是大量的田鼠,它们体型小,跑的慢,急的叽叽直叫。
楚浔笑了起来,卫呦呦向前跑去。
一只体型接近两米的巨型乌鸦落地,身上灵光一闪,化作一个老头模样。
许多年过去,老乌鸦的道行,已经有化形的能力。
卫呦呦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老头的衣服,问道:“乌鸦大哥,你认得我不?”
化作人形的老乌鸦,仍习惯性的扇了扇双臂,声音沙哑:“认得。”
卫呦呦立刻扭头冲楚浔不高兴的喊着:“你看,他都认得!”
楚浔哭笑不得,也无从解释。
老乌鸦上前来看着楚浔,神情激动:“老爷……”
四只黄鼠狼跑到跟前,围着楚浔直转圈,更口吐人言:“老爷老爷,你快看我们有几分像从前!”
它们尚不能化形,但已经炼化了喉间横骨,距离化形一步之遥。
“我呢!”卫呦呦问着。
话没说完,十几只田鼠已经爬上她的衣服,吱吱唧唧的叫着。
更抓着她的头发,放在嘴里啃了几口。
还有两只田鼠,递上了新鲜的萝卜缨。
看断口处残留的汁水,显然是刚摘的。
卫呦呦这才高兴起来,接过萝卜缨放在嘴里,和肩膀上的田鼠蹭了蹭:“小弟们好呦!”
乌鸦群里,还有三只也化作人形,都是老头模样。
成了化形大妖,这个年纪只能说还处于壮年。
之所以外形苍老,只因为在小院里住了那么多年,见过活过百年的都是这幅模样,便有样学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星的蛇虫鼠蚁也跟来了。
更远处,则是好奇又畏惧的山林野兽。
它们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这些年,过的可还好?”楚浔问道。
最年长的老乌鸦回答道:“好。”
乌鸦向来不喜言辞,说话做事都简单明了,哪怕化形了依然如此。
搬来此处,它们没有敌人,生活的自由自在。
偶尔遇到受伤的村民,还能帮上一手。
楚浔一边问着,一边向前走。
在一众禽畜的陪伴下,来到了那处山谷。
大群尚不能化形的乌鸦,住在山谷上方。
下面则是黄鼠狼和田鼠掏的洞,盖的窝。
深潭之中,一尾数丈草鱼高高跃起,溅起大片水花。
“呦!”卫呦呦欢快的跑过去,蹲在潭水边,和巨大的草鱼对视着。
草鱼吐了口泡泡,大有丈许。
卫呦呦似乎明白什么,直接跳进去。
被泡泡带着,在水面沉浮。
草鱼用脑袋轻顶着,带她在潭里绕圈圈,卫呦呦高兴的笑个不停。
见楚浔看过去,老乌鸦道:“它快化形了。”
虽然修行时间不长,但曾经吃过快化形的老蝙蝠气血,本身基础被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加上这处山谷本身就有单薄的灵气存在,否则当年也催生不出老蝙蝠守护的奇株。
老乌鸦带着楚浔来到山谷角落,只见原先枯死的奇株,竟然又冒出了新芽。
楚浔有些惊讶,当年很确定奇株被采摘后,已经枯死,如今竟能死而复生?
略一思索,楚浔伸手按去。
木精之气注入其中,并没有让奇株快速生长,只是让它的根系更加强大,灵气更加充沛。
如此一来,将来再生出果子,效果会比从前更好。
随即扫视一圈后,楚浔道:“本想让你们也去悬空山,如今看来,留在这里或也不错。”
“听山下村民说,你们时常救助,这一点做的很不错。”
老乌鸦点头道:“不错。”
楚浔笑了起来,禽畜不是人,也没学人类刻意的谦逊。
做的不错就是不错。
“我还有事,不能在此久留。悬空山立下了截教之名,如今要把你们也加进去。”
“将来再行事,便可以截教之名。”
“你大师兄名为黄石公,待空暇让他来见见你们。还有萧疏影,你们也见过,如今同为截教中人。”
把截教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楚浔又看了眼四周,道:“既然是截教名下,这里未免显得有些小气。你们且让开,我来扩充些许。”
说罢,待老乌鸦,黄鼠狼们都让开了位置。
楚浔施展道法,只听轰隆隆巨响不断。
山谷不断向外扩张,极短时间里,便比从前大了十数倍不止。
甚至可以说,整座山都被山谷占据了。
随后,一块巨石在山脚落下,上书——
【截教】
【离山】
离,即为梨也。
漫山遍野,就此长满了梨树,将通往山谷的路彻底封死,以免凡人胡乱闯入。
山下村民们,惊诧的循声望来,有些被吓的浑身发抖。
铁匠铺的院子里,老汉望着转眼间便形象大变的山林,忍不住想要跑去告罪。
可又不敢。
中年汉子和儿子,则看的目瞪口呆。
原来这个世界,真有仙人!?
做完了这些事,楚浔又看向深潭里的草鱼,问道:“你可愿入我截教?”
正推着卫呦呦玩的草鱼,连忙点头甩尾,口吐人言:“愿入!”
楚浔挥手打去一些壬水精华,落在草鱼身上。
原本它便已经得了气候,如今在壬水精华的帮助下,立刻突破了那一层界限。
浑身鳞片,化作坚实盔甲。
又瘦又高,跳上岸来,冲楚浔跪拜:“弟子拜见老师。”
楚浔笑道:“百多年前,你我便有此缘,如今也算圆了因果。”
随即又叮嘱道:“你如今虽已化形,却还未曾得道。若是有心,可往明珠府去,找你师兄青白蛟,或有机会鱼跃龙门。”
化形只相当于筑基,距离终点还有很远。
草鱼起点虽低,却未必没有跃过龙门的机会。
卫呦呦也跳上岸来,欢天喜地跑去摘梨。
摘了一堆回来,给乌鸦,黄鼠狼等一众禽畜都分了去。
又过来给了楚浔一个,才自个儿抱着啃起来。
在离山待了几日,楚浔顺便讲了几天道,又将黄石公整理的修行法传了下去。
人与妖虽先天不同,但万千大道,殊途同归。
期间老汉在儿子的陪伴下,鼓足勇气爬上离山。
却被梨树阻挡,绕来绕去,始终回到原点,只得颓然离去。
楚浔没有多管,从老汉没认出卫呦呦开始,和这一家的缘分便已断去。
又过了几日,楚浔心有所感,便带着卫呦呦离开。
乌鸦们伴飞许久,将他送出百里外。
随后楚浔打出甲午神印,瞬息百里,乌鸦们这才回去。
这件事,很快便被传了出去,引来无数江湖豪客想要一探究竟。
但无人能够突破梨树的遮蔽,虽是树,却结合了五行之力。
非此道中人,难以破解。
这是最初级的阵法,也是凡人难以理解的天堑。
有不服气的想要挥刀砍去梨树,山谷里顿时刮来一阵黑风,将其打的骨断筋伤。
这些人被吓的够呛,慌忙离去。
自此,离山又被称作黑风谷。
此时的楚浔,已经来到燎原城。
原本这里是景国边境,但在攻下吴国后,便成了内城重镇。
除去军户外,渐渐多了些附近来讨生活的百姓,行商贩子。
在萧疏影和萧知珩两任皇帝治理下,即便偏远的燎原城,如今也有了不错的风貌。
景国近两百年历史,经历多番坎坷,如今又到了中兴盛世。
过了燎原城后,前方便是蛮族山林。
多年前那场大火,将蛮族山林烧成了荒山。
由于是景国偏西方,因此有很多人便把这片山脉称作西荒。
没有人为播种,只靠着鸟兽偶尔的粪便,时至如今,也尚未恢复。
楚浔带着卫呦呦穿过燎原城时,路过一处人家,正听到里面传来哭嚎声。
卫呦呦好奇探头看去,见门口挂着军户籍的牌子。
但看宅院规格,应最低也是个千夫长的官。
头发斑白的老者,坐在院子里垂首。
老妇人在灵堂前哭泣,有许多人劝说着。
卫呦呦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直接走了进去。
楚浔见状,便跟在了后面。
院子里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吊唁者,分不清彼此,哪会有人管他们是谁。
有人看着灵堂前的老妇人,低声叹气:“你说这黄家大小姐,怎就如此想不开呢?不过一只猫罢了。”
“谁说不是呢,古往今来,男欢女爱殉情者,多不胜数。可为了一只猫殉情的,头一次听闻。”
“嘘,莫要多说,黄大人家中出了此事已经很难,就别再给他添堵了。”
听了一会,楚浔大致听明白了。
这一家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尤其是画作,可谓栩栩如生,令人难忘。
多少青年才俊上门求亲,她都看不上,说什么不是自己要等的人。
可问她要等谁,她也说不上来。
直到前些年,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野猫进了黄家院子。
燎原城经历多次大战,几乎没有野猫野狗的存在。
看那猫浑身脏兮兮的,估计是从很远的地方而来。
大小姐看到后,非但不嫌弃,反倒很是喜爱。
给它洗干净,每日打理毛发,悉心喂养。
几年后,这只猫或是年纪大了,还是怎么的,忽然死去。
大小姐伤心欲绝,把猫埋在自家院子里。
终日看着,不吃不喝,没过多久,也一命呜呼。
临死前,她提出想要与这只猫合葬。
可黄家哪里会答应呢,黄千夫长更是气的让人连夜把那只猫的尸体刨出来,丢出城外喂狗。
如此,才有了今日的事情。
城里的人议论此事,都觉得大小姐脑袋有问题。
那么有才华的女子,竟为一只猫死去。
此时,卫呦呦已经来到灵堂,径直朝着棺材走去。
旁边几人看到,连忙就要去拉她。
楚浔心念一动,施展黄粱一梦的神通,将院中所有人裹了进去。
众人沉沉睡去,卫呦呦到了棺材旁,踮着脚看去。
那是个样貌秀丽的女子,很年轻。
棺材里除了尸体,还摆了许多生前画作。
所有画作,都是同一样事物。
鹿。
黄家大小姐,最擅长画鹿。
画布上,一头白鹿栩栩如生。
或低头吃草,或抬头望山。
各种姿态,不一而足。
曾有人问过她,为何只画鹿?
大小姐说,她时常做梦,梦见一头白鹿陪伴自己。
日子久了,便把模样记下,也只会画鹿了。
卫呦呦从棺材里,拿出一幅画,仔细的看了半天。
楚浔站在她身后,望向棺中女子尸首。
卫呦呦抬头看他:“老爷,那只猫还能找到不?”
“我尽力。”
楚浔说罢,一步迈出,消失在原地。
于城外找了许久,才在一处水沟里,找到残破不堪的老猫尸体。
心念一动,以道法将其打理干净,只是尸体上有多处人为破坏的痕迹,难以复原。
看着老猫尸体,楚浔叹息。
再回来时,卫呦呦仍拿着画作,站在棺材旁。
楚浔把老猫尸体拿出来,卫呦呦歪着脑袋看半天,道:“认不得。”
她又举起手里的画作:“可这画,像我呦。”
楚浔将老猫尸体放入棺中,手掌一挥,棺材盖合拢。
以道法加固,凡人难以开启。
这才拉着卫呦呦走到一边,院中众人,片刻后纷纷从梦中醒转。
醒来后,都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唯有黄家几人,互相看着,目中除了惊奇,再看向合拢的棺材后,又多了几分悲痛。
他们在梦中,看到了男子残魂,孤独守护重伤的女子多年。
于轮回之道前分离,一个投入人道,一个因魂魄残缺投入了畜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