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新的蛮族孩子降生。
此时的蛮族,已被楚浔改为巫族。
当这个新生命,被又瘦又矮的巫罗双手高举着跑来时,楚浔看的眼皮子都在抖。
也只有常年与山林野兽相伴的巫族,才会如此对待新生幼儿了。
来到楚浔面前,巫罗跪在地上,双手高举,将孩子举到楚浔面前。
身后巫咸、巫即、巫朌、巫彭等,均满脸兴奋的看来。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神明见证下诞生的孩子,理应由神明给予赐福。
楚浔虽对从前蛮族的文化并不熟悉,但类似的场景,迅速在脑海中涌现。
伸出一根手指,明亮的火焰升腾,朝着幼儿的眉心按去。
看似滚烫的烈焰,并未伤到孩子,只在其眉心留下一道长长的火红色痕迹。
楚浔施展望气知机的神通看去,只见这孩子生机命火并不算强大,也无独特的气运可言。
毕竟在遇到楚浔前,十个巫族还处于长期饥饿,营养不良的状态。
能活着已是不易,想要健健康康绝无可能。
哪怕经过一年休养,生下来的孩子依然先天瘦弱。
略一思索后,楚浔招来木精之气,化作一根木杖,放在了孩子手中。
这根木杖附带的木精之气,可以在长期陪伴下,缓慢提升其体质。
卫呦呦跑过来,好奇的打量着孩子,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小脸。
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吓的卫呦呦赶忙跑开。
巫罗等人,欣喜不已,冲楚浔跪拜叩首,大呼着:“巫!巫!”
楚浔摆摆手,他们这才抱着孩子欢天喜地离开。
有了一个孩子,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没过几年,巫族的数量达到了十三人。
经过数年教导,巫罗等人已经初步掌握了农耕技巧,不再需要楚浔费心费力去帮他们琢磨吃的。
或是因为在山林待久了,他们对种药反倒更得心应手。
楚浔弄来的种子,几乎全部发芽,有的已经收割了两三茬。
见草药生长顺利,楚浔便让黄石公弄了些医书来,好让巫族学习。
黄石公已经去过离山,和老乌鸦们见了一面。
这位截教大师兄,如今已把世俗中的产业,交给了后代处理。
自己全身心的去学习修仙,且成功筑基,成为楚浔麾下第一个筑基期的修仙者。
看到巫族的时候,黄石公愣了片刻,然后对楚浔道:“梦中千年,听说过巫族的名号,老师莫非以此为名?”
楚浔不置可否,黄石公听过的巫族,或许真的存在过。
但是和这座山上的有没有关系,就不清楚了。
黄石公也没有多想,把医书带来的同时,也将梦中得知的一些巫族手段一并告知。
比如作筮,也就是用蓍草占卜吉凶。
蓍草是一种并不算常见,但也称不上珍贵的植物。
一到两尺高,长有互生叶,且叶片带有锯齿。
花多,但是很小,还会结出瘦小的果实。
这种东西,竟然也能拿来占卜,连楚浔都琢磨不明白。
黄石公更是不清楚,他只在梦中听说上古十巫中,巫咸最擅长此道。
但这个世界,并没有上古十巫的传说,无从考证。
楚浔便弄来了蓍草的种子,专门让巫咸去负责种植,研究。
至于他怎么研究,又能研究出什么来,就不管了。
黄石公本想再送些粮食之类的来,但是被楚浔回绝了。
巫族的人数太少,吃不了多少东西。
只凭山上的农田,已经够养活。
至于等人多的时候该怎么办,想来也不是问题。
一个种族在壮大的过程中,必然会伴随着农业的扩张,这才符合自然规律。
除了专门去负责蓍草的巫咸外,巫彭、巫真、巫即、巫抵开始研究起医术。
巫朌、巫姑、巫罗负责种植粮食,制作陶具等。
而巫礼和巫谢,是十人中专门祭祀的。
说通俗点,他们只负责伺候楚浔。
每日的祭拜,叽里呱啦一通诵念,从不落空。
楚浔让他们无需如此,奈何语言不通。
巫族听不懂,即便听懂了,也未必会放弃。
在他们的世界里,楚浔就是自己所信仰的神明。
神明在侧,怎能不祀神礼赞呢。
时间久了,楚浔习惯下来,也就懒得再管。
又过了几年,巫族的数量再次增加了几人。
最早出生的孩子,已经有七八岁。
每日拿着木杖,带着其他几个孩子漫山遍野的乱跑。
或是从小就以木精之气调养身体,让他身体素质越来越好,跑的越来越快。
连个头,都比其他孩子高许多。
如此一年又一年过去,荒山上的人气逐渐多了起来。
恰在此时,山上来了一位客人。
背着破旧的包裹,年约二十岁,手里拿着不知哪捡来的拐杖。
他家几代人,都喜欢四处游历,写了很多游记。
听人说,西荒的大山上,有吃人的蛮子。
倒在祖父的记载中,见过关于蛮族的信息,但还没亲眼见过。
所以他才会费尽心思,爬上这又高又陡,光秃秃没什么可看的荒山。
然而入眼所见,荒山上竟然有一片茂密山林。
还有阡陌交织的农田,以及在田中劳作的人。
他看的很是惊讶,可未曾听说这里还有人种田。
而且不光是种田,附近还可以看到几大块药田。
所种植的草药,种类繁多,且生长极其旺盛。
年轻人来到这里,立刻受到了极大关注。
所有人都抬眼看来,他们的目光充满审视,且带着敌意。
还不等年轻人反应过来,便被巫罗几人按住膀子。
年轻人学过武道,天赋也还不错,已有武夫六品的实力。
想要挣扎,却发现这几人力量奇大,压的他动弹不得。
没多久,便被按去了石屋前。
正在石屋里钻研阵法的楚浔,被卫呦呦拽出来。
见有人被押来,还不等发问,巫罗便跑过来手舞足蹈,哇啦哇啦的喊着。
看到楚浔穿着打扮,与本国人相同,年轻人立刻明白,应是此人相助蛮族。
当下心中不再慌乱,道:“我乃游书梁辞越,因好奇蛮族,特来此地拜访,并无他意。”
巫罗已经把年轻人的包裹夺了过来,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身换洗衣物,几块和石头差不多硬的面饼,还有两小条肉干,以及些许盐巴。
除此之外,便是几本破破烂烂,颜色规格各不相同的纸本和笔墨。
巫罗把东西都抱过来,楚浔随手拿起一个泛黄的本子。
无需翻看,见到封皮上的几个字,便微微一怔。
【梁无言游记】
这个名字,让楚浔好似回到了百多年前。
依稀记得包子铺里,那个一身干干净净,为痴傻老父亲擦屎擦尿,尽了孝道,却被人嫌弃的年轻人。
楚浔挥挥手,巫盼这才将年轻人放开。
楚浔看向对方,问道:“你家祖籍在何处?”
梁辞越回答道:“在本国明秀府,丰谷城。”
楚浔听的笑了起来,又问道:“那梁无言是你什么人?”
“乃在下祖父。”
楚浔脸上的笑容更盛,从巫罗手里把几个本子都拿了过来,道:“你先在这住下,待我看了你们写的什么再说。”
梁辞越本就没打算离开,见楚浔态度还算和缓,心中更是安定下来。
这时候,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蹦蹦跳跳来到他面前。
歪着脑袋打量着梁辞越:“我知道你祖父呦。”
她跟着卫亭残魂去丰谷城的时候,梁无言尚未离开,也算有过一面之缘。
后来又听楚浔提起过这个人,只是没再见过。
梁辞越脸上露出些许自得,道:“祖父虽非大富大贵之人,但游历天下,也算小有名气,你听说过并不稀奇。”
卫呦呦知道他没听懂,也没打算解释。
伸手摸出一根萝卜缨,问道:“吃不?好吃呦。”
梁辞越毫不犹豫接过来,游历天下,身无分文,全靠他人接济。
没有接济,便要风餐露宿。
莫说萝卜缨,就算树皮他都啃过。
把萝卜缨放在嘴里嚼了几下,梁辞越露出惊讶的神情。
这萝卜缨,竟意外的好吃!
汁水发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吃进肚子里,只觉得浑身暖呼呼的,好似多了几分力气。
忽然间,身上接连发出爆响。
梁辞越脸色通红,忍不住大喝出声,挥动双拳。
只感觉挥拳速度和力气都比从前厉害的多,当即明白,临门一脚的武道,竟在此刻得到突破。
他很清楚,自己虽有武道天赋,却并非天才之列。
按理说,还应再过一段时间才会突破的。
这么快,这么突然,莫非与萝卜缨有关?
卫呦呦看出了他的想法,笑嘻嘻的道:“没有了呦。”
梁辞越略觉得可惜,这么好吃的东西,只吃上一口。
也无从验证自己的武道突破,是否和这东西有关。
但他还是冲卫呦呦拱手,道:“多谢。”
石屋里,楚浔翻开了梁无言的游记。
只见第一页写着:“崇明十年,夏。”
“遇到好心的少年,多给了银钱。”
“虽年少,却老气横秋,总觉着不凡。”
这一页的纸张,规格不同,显然是单独裁下来,再编到一起的。
随后便是第二页。
【葬家父于城北,便往他方。】
【行三日至清溪镇,镇人皆以种竹为业,屋舍覆竹瓦,道旁多笋干。】
【出镇遇一老丈,须发皆白却步履轻盈,乃山中隐士,善辨百草、治跌打。见吾足伤,取叶敷之即愈。】
【又行半月抵临江渡,渔户居多,渡头一渔翁,年逾六旬,撒网无空返,善辨风向,遇狂风亦能稳渡得鱼。】
【过渡入西山,多猎户,身强善射。】
【夜宿山中破庙,忽闻窗外有低语声,似女子啜泣,起身查看,却空无一人,唯有阶前湿痕,似有足迹,转瞬即逝。】
【行至南地,人居竹楼,食稻米渔产,男女装束有别,月中会击鼓唱山歌。】
【遇一奇人能通兽语,常与猿猴相伴,呼哨即有猿猴送果。】
种种经历见闻,不一而足。
楚浔看了许久,直至一整本游记看完。
梁无言一生中,行经七国。
所见之事,多不胜数。
之所以没去更多地方,一方面是身体跟不上。
另一方面,是途中遇到佳人,考虑到子嗣,不得不折返回来。
而他的子嗣,后来也都遵循了这个传统。
有了孩子便出去游历,等年纪大走不动了,便回来把游记交给下一代保存。
到了梁辞越,已经传承五代人。
五本游记,记载了十数个不同国家的风土人情。
为了能走的更远,家中子嗣还专门修行武道。
身强力壮,才能不半途而废。
梁无言是从很远地方来的,十八岁便已离家,如今二十三岁。
五年时间,他走了数国,最终回到祖父梁无言的祖籍之地——景国。
楚浔看完所有游记,对天下已有更多了解。
且愈发明白,这座天下的大,恐怕要超出很多人想象。
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看不完整个天下。
唯有十数代人共同努力,方有一丝可能。
看着最早那本,已经泛黄,但保存还算完好的梁无言游记,楚浔缓缓吐出一口气。
本以为梁无言葬了生父后,便再难见面。
没想到,以这样一个方式重新碰上了。
楚浔拿着游记出了石屋,已在这里住了一天的梁辞越,正在看巫咸将几片蓍草叶子叠在一起,用石头压着。
再往旁边摆上树枝,兽骨,手里攥着土,洋洋洒洒,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梁辞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名堂。
这时,身边传来声音:“他在尝试占卜。”
梁辞越连忙回头,见楚浔站在身后,便拱手行礼:“先生好。”
随即又问道:“这也能占卜出结果?”
“不知道。”楚浔摇头。
巫咸已经尝试过很多次,很多种办法,至今似乎尚未找到方向。
楚浔对占卜之事也不是很懂,只是黄石公送来了相关的典籍,便一边研究,一边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偶尔和巫咸说一说。
只是巫咸的语言依然有大半停留在蛮族时期,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
哪些听不懂,楚浔也不清楚,只能由他去了。
“游记还你。”楚浔道。
梁辞越接过来,问道:“先生看的可还满意?”
“还不错,只是过于凡俗。”楚浔道。
梁辞越一怔,这话何意?
楚浔笑了笑,没有解释,只问道:“可要去别处再看看?”
梁辞越连忙点头:“正想去看看他们做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