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吉县克难坡，阎公馆的窑洞办公室。
此时午饭时间已过，桌上的三菜一汤早已没了热气。阎老西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半碗凉透的小米粥，可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饭菜旁边的《新华日报》上。
那粗大的黑标题，那阿部规秀的照片，此刻全都像烧红的烙铁一般，烫得他眼睛生疼。
“哎，捱刀货，局势咋就变成这球相了。”
对于阎老西来说，这世界上有两件事最让他寝食难安。
头一件事，那自然是日本人占了太原，让晋绥军变成了丧家之犬，也让他二十多年的心血基业化为乌有。
这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痛苦，自民国二十六年以来就没消停过。
第二件，就是TG在自己的地盘上越做越强。他生怕八路军的实力膨胀到了足以反客为主的地步，架空甚至是取代晋系。
而这两件事，如今都变成了正在进行时。
日军第一军虽然在前段时间遭到了重创，但新上任的司令官明显是个更警惕且有野心的老鬼子，可以预见未来必定不太平。
而黄土岭战役，则是证明了八路军不再只是游击力量，而是拥有正面击溃日军实力的正规军。
再反观自己的部队，从民国二十六年以来先后进行了晋北防御战、平型关战役、忻口会战、太原保卫战，此后便元气大伤，部队甚至损失了百分之九十的装备、
从太原撤退后，全军更是只剩下了两万余人，紧急扩充后才勉强恢复到了5万人。
再加上全省105县，大多沦陷敌手或成为游击区，晋系一度只能龟缩在晋省的西南角舔伤口。
此消彼长之下，八路军在晋省的军事优势，已然从潜在威胁变成了现实压力。
那卧榻之侧，酣睡的不是什么病猫，而是一头刚刚被唤醒的勇虎。
想到这里，阎老西又重重叹了口气。就在他准备召集自己的心腹干将们时，一名亲信参谋突然敲响了窑洞门。
“会长，山城急电。您猜对了，果然有人比咱们还急。”
很显然，这个消息完全在阎老西的预料之中。他的脸上露出了略带讥诮的神情，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也不慢，直接接过了亲信递来的电报译文。
电报的内容并不复杂，无非就是在强调八路军在晋省日渐坐大，今日能歼灭日军一个独立混成旅团，他日若调转枪口，你晋绥军何以自处。
这字里行间，充满了提醒和关切，还直戳晋系最担心的卧榻之侧问题。
“哼，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翻来覆去还是那么老几样。”
看完通篇内容后，阎老西随手将电报纸丢在了桌上。作为混迹政坛二十余载的老江湖，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山城方面是想借刀杀人。
光头的算盘，他隔着黄河都能听见响。
不过想借晋绥军这把刀，不付出点代价可不行，白嫖更是想都别想。
“去，”老西不再看那电报，抬头对亲信吩咐道，“通知军一级以上的指挥官，让他们下午5点前准时来报到，我要开个会，有要紧事需要宣布。”
“是！”
······
当天下午，克难坡那间最大的作战会议室里，十几位晋系的高级将领悉数到场。他们面色严肃、正襟危坐，空气中不知不觉弥漫上了无形的忐忑。
很快，阎老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眼瞅着众将领齐齐起立，他摆摆手，随即又走到上首位置坐下。
“都坐吧，这次叫你们过来，是有要事相商。”老西扬起手中的报纸，“最近的新闻你们都知道吧，八路军在冀省那边打了一个黄土岭。”
“都说说吧，各位有啥看法。”
话音刚落，作战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压低声音的议论。
在晋系将领们看来，八路军近期的变化，根本就不讲一点道理。这种完全变态发育不仅不科学，而且还让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意识感。
毕竟放眼现在的晋绥军，没一位有信心在正面交锋中，只用五个团就能击败鬼子一个满编的独立混成旅团。
看着下面乱哄哄、交头接耳的样子，阎老西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星如啊，你是二战区的副司令，又跟八路那边打过不少交道。关于他们近来的变化，你有甚看法？”
作为晋系元老，杨星如深谙存在主义哲学。他深知在军事会议中，必须先揣摩自家司令长官心中的想法，自己才能存在住。
稍作思考后，他直接按照以往的思路说道：
“会长，依卑职看，八路军如今势头太盛。若放任不管，迟早要威胁到我们在晋省的根本。”
“卑职认为，我们应当主动出击，表明态度。部队可以从新军着手，敲山震虎，让八路军知道晋省的主人到底是谁！”
这番话要是放在一个月前，绝对可以说到阎老西心坎里，也能得到在场大部分将领的附和。
毕竟对TG动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只差一个明确的命令和时间而已。
然而此时此刻，阎老西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只见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却又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复杂。
“星如啊，你的想法放在以前是对的。可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个月前，咱们或许可以以迅雷之势出手。但现在，谁也不能保证八路军手里没有藏着别的底牌。”
说到这里，阎老西站起身，在长桌前踱了两步。他的目光深远，仿佛是透过了墙壁，看到了冀省那边刚刚结束血战的黄土岭。
片刻后，老西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晋系的高级将领们，紧接着直接说出了“流芳百世”的经典发言：
“我常说，存在就是一切！一切为了存在！联合是为了存在！反对也是为了存在！存在才是真理！”
“跟八路军合作打鬼子，只是一种手段而已，是权宜之计。我们的立场，可以根据情况变，但我们的晋省绝对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