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听筒后,曾局长脸上原本就很困扰的表情更懵逼了。他眨巴眨巴眼,看了看电话,奇怪地问道:
“弗兰蒂刚刚去了趟四局通讯处,让局里下个月1号联系巴黎的时候,在电报中呼吁所有留在法国、乃至西欧其他国家的捷克斯洛伐克左翼工程师,想尽一切办法来投奔咱们。”
“这号召力度可不小啊,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所在的党派可是得票率第三的大党。这一号召,怎么不得来上个几百号人。”
老曾上下打量着黄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这人格魅力真够强,五局早上开会的时候到底聊什么了?”
曾局长最近一段时间,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雷达站的建设上,对部里其他事务关注不多,自然还不知道《联合开发协议》和《租借法案》。
见状,黄山也没有卖关子。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带锁的铁皮文件柜前,将合作的副本拿了出来。
“我人格魅力再强,也比不上人家贝奈斯,哪能做到一呼百应啊。弗兰蒂之所以急不可耐地摇人,那是因为在咱们这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复国的希望。”
“来,看看吧,这是部里刚刚跟专家们正式签署的合作协议。除此之外,边区还准备了一份租借法案。”
曾局长接过文件,从标题看到条款,又从正文看到签名。他的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表情变化之丰富,像在读一本跌宕起伏的小说。
看完全部内容,并且从黄山口中得知租借法案的意义后,曾局长点了点头。
协议他看明白了,也知道它对于捷克斯洛伐克人的意义。但是这租借法案,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啧,大手笔。边区在外交上,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有远见。”
老曾合上文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保留:
“不过这租借法案,感觉有点画大饼。咱们跟欧洲可是隔着十万八千里,未来就算想援助也有心无力啊。”
“总不能用P108一架飞机一架飞机地运吧,这可不现实。”
看着老战友这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模样,黄山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关于运输路线的来龙去脉,他在边区的时候曾经跟战狐讨论过,在阿维亚的时候也跟弗兰蒂一行人透露过只言片语,心中早就有了清晰的轮廓。
一念至此,他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亚欧大陆的地图,在桌上展开,手指开始缓缓向西移动:
“怎么不能运?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嘛,德国人一定会对低地三国和法国下手。而比、荷、卢、英、法这五国就算绑在一起,在陆战上也不可能是德国的对手。”
“西欧被打穿,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拿下法国以后,你觉得小胡子会往哪打?”
眼瞅着黄山再一次进入了军事评论家模式,曾局长也来了兴致。他把椅子往地图那边挪了挪,目光在西欧的版图上扫了一圈。
片刻后,他的手指越过英吉利海峡,直接指向了不列颠群岛。
只能说啊,老曾不愧是未来干过外贸的人,思维就是清晰。
“这里,他肯定会尝试进攻英国。毕竟打垮英国,就等于摧毁了欧洲最后一个能与德国抗衡的国家。”
“而且拿下英国本土以后,英联邦大概率也要分崩离析,说不定英王都得跑到加拿大去。”
“届时,夺取非洲的难度必然会小很多。”
“对,就是带英。”黄山肯定了老战友的判断,却随即话锋一转,“虽然带英的陆军很拉胯,但是皇家海军和空军的实力可不弱,德国人绝对过不了英吉利海峡。”
“没有制海、制空权,德国人就无法登陆,进攻也会以失败告终。”
闻言,曾局长若有所思地点头。
跨海登陆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军事行动,历史上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而失败的例子比比皆是。
况且现实里可没有澡盆渡海这么一说,就凭雷德尔手中那几艘不上不下的战舰,进攻就是痴人说梦。
“那么问题来了。”黄山的手指从带英挪开,又移向了那片广袤无垠的红色区域。
“进攻受挫后,德三会往哪打呢?那几百万已经动员起来,又经过战火洗礼的陆军,总不能卸甲归田吧。”
“战争机器一旦开动,就必须寻找新的猎物。梅福券快要爆雷了,而且德三国内一直深受生存空间理论的熏陶,小胡子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黄山这话的引导性很强,使得曾局长下意识看向了东方。当他看到那个面积最大的联盟时,瞳孔当场地震。
“不会吧,”老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大小胡子不是前段时间才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甚至还一起瓜分了波兰吗?”
“这怎么看都是基于现实利益的战略协作关系,怎么会说打就打?”
黄山理解老战友的难以置信,毕竟在1939年11月这个时间点,全世界各大主要参战国或大型势力的领导人,没一个能预测到两年后的事情。
也就是邱胖在口嗨的时候,提了一嘴苏德之间爆发战争的可能性,但谁也没当真。
想到这里,黄山的脸上升起了一丝P社战犯独有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没有牢不可破的联盟,更别提什么基于现实利益的战略协作关系。互不侵犯这种东西,签了就是为了撕。”
“大小胡子早晚会打起来的,而且规模会远超任何人的想象,这将是上千万人级别的总体战。”
“到时候,从北极圈到黑海,从波罗的海到高加索。这绵延两千多公里的战线上,双方投入的兵力将是人类战争史上从未有过的数字。”
黄山收回手指,看向曾局长:“而我们,要做的是在那边打得最热闹的时候,用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去换我们最需要的东西。那边有需求,我们有供给,这就是生意。”
老曾沉默了,他盯着地图上那条从太行山一路向北,沿着铁路通向欧洲的漫长弧线,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所以,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黄山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温水喝完,“老曾,咱俩从特科认识到现在,多少年了?我哪次跟你画过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