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垫片不能用普通的橡胶,会被溶剂溶胀。”
林京山提出方案,“用聚四氟乙烯缠绕密封,外加夹具紧固。夹具我们自己做,用扁钢弯制,螺栓锁紧。”
“玻璃和金属热胀冷缩不一样,温差大了会不会裂?”一位老玻璃工担心道。
“所以我们在塔体外要包裹保温层,室内运行温度也要尽量稳定。”
林京山答道,“另外,在关键受力点,设计软连接缓冲。”他在图纸上添加了几个波纹管形状的示意。
接下来是紧张的施工。
玻璃工们小心翼翼地进行切割、打磨、退火。
机修工按照图纸加工金属法兰和夹具。
周大河带着几个技术员,像做化学实验一样,精确配比、清洗、活化填料材料。
林京山几乎寸步不离,尤其是法兰连接和第一段装填时。他亲自上手示范如何缠绕密封带,如何均匀施加夹紧力。
在装填填料时,他让周大河用一根长杆,缓缓注入混合填料,另一人在塔外有节奏地轻敲,他自己则通过塔身上的“视镜”观察装填情况。
“停!这里有点虚。”
林京山忽然叫停,“大河,从这个视镜口伸个小耙子进去,轻轻拨匀,对,就是这样。”
一天后,两座高大的玻璃萃取塔在车间空地上缓缓立起。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撒在上面,透明的塔身闪着琥珀色的光,内部填充的瓷片和玻璃纤维隐约可见,仿佛两座精心雕琢的水晶雕塑。
工人们亲切地称之为“玻璃森林”。
“太漂亮了……”周大河仰头看着,喃喃道。
“漂亮是其次,关键要看它能不能干活。”刘芸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已经开始规划试车时的取样点和检测频率了。
林京山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玻璃塔壁,对周大河说:“今晚把所有接口再检查一遍,保温层包好。
明天,等第一突击队那边出了初步纯化液,我们就进行‘水试’——先用清水模拟药液,测试流动、密封和初步分离效果。”
“是!”周大河立正答道,充满期待。
机修车间最里面,用帆布临时隔出了一块区域,这里是赵德胜师傅的“王国”。相比前两个施工现场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多,但气氛更加凝重。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台钳、车床、铣床静静地待命,地上整齐码放着领来的钢材、铜棒、轴承和齿轮。
赵德胜戴着老花镜,正对着林京山给他的《旋转式凸轮灌装机详细设计图》反复琢磨。
图纸上复杂的凸轮曲线、连杆机构和时序配合,让见多识广的老钳工也皱起了眉头。几个他挑选出来的、手最稳、眼最准的徒弟围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林京山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赵师傅,有难处?”林京山轻声问。
赵德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林工,您这图非常精妙。
这凸轮的曲线,不是简单的圆或椭圆,它要保证灌注头慢进、匀速灌、快退,还要和其他七个头严丝合缝地错开,不能打架。
加工这个凸轮盘,是第一个大坎。咱们厂那台老铣床,干不了这么精密的活儿。”
“用土办法。”林京山似乎早有预料,“我们先做‘粗胚’。”
他拿过粉笔,在旁边的铁板上画起来:“赵师傅,您看,我们能不能这样:
先用钢板切割出凸轮的大致轮廓毛坯,然后,以这个主轴孔为基准,在关键角度位置,用百分表配合一个可以微调的‘靠模顶针’,手动一点点修磨凸轮边缘的曲线?
虽然慢,但靠您的手感和百分表的精度,一定能达到要求。”
赵德胜眼睛眯起来,盯着林京山画的简易工装示意图,半晌,缓缓点头:“成……是个法子。就是费工费时,还要心静。”
“心静?您和您的徒弟们肯定有。”
林京山笑道,“时间是紧,但我们分步走。您带两个最好的徒弟,专攻这个核心凸轮盘。其他人,同时加工其他结构件——机架、转盘、灌注臂、传动齿轮。”
说着,他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在一台旧车床上示范如何加工关键的“灌注计量单元”:
“我们要把玻璃外套固定,里面的活塞杆连接到一个精密的微型直线滑块上,滑块的运动由凸轮通过一个小连杆精确控制。
活塞杆的密封圈一定要用最好的,保证每次抽吸容量绝对一致。”
赵德胜的徒弟们看得目不转睛。林京山操作机床的手法娴熟、稳定,对尺寸和公差的把握让他们这些老师傅都暗自佩服。
“火焰封口部分相对简单。”
林京山又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固定一排酒精喷灯,调节好火焰大小。灌装好的安瓿瓶随转盘移动到这里,自动在火焰上划过。
关键是停留时间和距离要恒定,这需要调整喷灯位置和转盘速度。我们先做个可调节的支架。”
……
夜色渐深,机修车间里灯火通明。赵德胜戴着特制的放大镜,手持小小的什锦锉和油石,对着固定在自制夹具上的凸轮钢坯,像雕刻一件艺术品般,一点一点地修磨。
百分表的指针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记录着曲线每一丝微小的变化。他的两个徒弟,一个负责缓慢转动坯料,一个负责记录数据。
另一边,灌注臂、齿轮、机架等部件也在陆续成型。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砂轮打磨的嘶嘶声、机床有节奏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充满金属质感的夜曲。
林京山并没有离开,他在帮忙计算齿轮传动比,调整连杆长度,测试初步组装起来的传动部分是否顺畅。
此时,他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油污。
凌晨时分,赵德胜终于长吁一口气,直起有些酸痛的腰。那个脸盆大小的凸轮盘粗胚,已经初步显现出复杂而光滑的轮廓曲线。
“林工,您看,这个轮廓……差不多吧?”赵德胜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自豪。
林京山用百分表仔细检测了几个关键角度位置的升程数据,对照图纸,点了点头:“赵师傅,神乎其技。轮廓基本对了,明天再做一次精细修光和去应力处理,就可以试装了。”
“离成还远着呢。”
赵德胜摇摇头,但眼底有了笑意,“不过,这最难的坎,算是迈过去一只脚了。剩下的,就是把这一堆铁疙瘩,攒成一台能自己动起来的机器。”
林京山看着在灯火下泛着冷光的各个零件,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组装起来后,那台略显粗糙笨重、但却能稳定运转、守护生命的机械装置。
“会的,赵师傅。”他轻声而坚定地说,“而且,它会动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