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手里拿着报告,小跑着奔到了中控台,“批号510901,止血剂注射液,抽样二十支。全部项目合格!综合判定:优级品!
批号510902,宫缩素注射液,抽样二十支。全部项目合格!综合判定:优级品!”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
“成了!!!”王铁柱第一个吼出来,声震屋瓦,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我们成功了!”周大河也跟着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赵德胜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灌装机旁,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着那冰冷的钢铁身躯,肩膀微微耸动。
其他工人和技术员们,有的相拥而泣,有的大力拍打着彼此的后背,有的瘫坐在地上,咧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没有香槟,没有锣鼓。只有机器依旧在轰鸣,仿佛在为它的创造者们奏响凯歌。
龙见田走到林京山面前,这个经历过战火、主持过药厂建设的硬汉,此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林京山沾满油污的手,用力摇晃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半响,龙见田终于平复了情绪。他拿起一支安培瓶,高高举起:
“同志们!这就是我们的武器!比枪炮更重要的武器!它能从死神手里抢人!今晚,这批药就会装车,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句,随即,整个车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林京山悄悄走到车间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晚风清凉,吹拂着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睛,听着身后震耳的欢呼和机器的协奏,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畅快的笑容。
……
生产线已经稳定运行了两天,产量节节攀升,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的高位。
龙见田脸上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孙维宗走路都带着风。药厂上下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创造奇迹后的喜悦和自豪之中。
林京山知道,自己该走了。哈军工那边,陈上先院长还在等着呢。
上午,他带着厚厚的一摞文件,走进了厂长办公室。龙见田和孙维宗都在。
“京山,快坐!正想找你呢!”龙见田红光满面,“部里刚来电话,嘉奖令已经在路上了!你可是头功!”
“龙厂长,孙副厂长,功劳是大家的,没有全厂上下的拼命,我技术再好也没用。”
林京山摆摆手,将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我准备明天就动身去哈城。走之前,有件事,必须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
龙见田和孙维宗见他神色郑重,也收敛了笑容。
林京山翻开最上面的文件,是一份详尽的《关于本次量产线改造的技术总结与效能评估报告》。
“这是我对过去三周工作的全面复盘。我们的成功,证明了改造路线的正确性,但也暴露出一个根本性问题。”
林京山指着报告中的一页,“我们一直是在‘修修补补’,是在极限压榨旧设备的潜力。
这些离心机、反应釜,都太老了,故障率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高。这次是轴承,下次可能是主轴,是密封……
光靠‘热校’、‘手工抛光’等救急手段,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龙见田和孙维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们何尝不知?只是还没来得及深思。
“所以……”
林京山又推过第二份更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关于建立我国自主制药设备体系的初步构想与建议》。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改造这一条线。我们要有自己造的、全新的、更好的设备,来替换掉这些老古董,并且满足未来更多药厂的建设需求。”
孙维宗立刻拿起这份建议,快速浏览,越看眼睛越亮。
林京山阐述核心思想:“我的建议是,利用现有成功经验,实现关键设备标准化、系列化的设计与制造。”
“具体分三步走:
第一步,图纸固化与优化。
我会在近期,结合本次改造和青霉素建厂的经验,拿出一整套‘制药专用离心机’、‘高效逆流萃取塔’、‘半自动/自动灌装联动线’的完整设计图纸。
这些图纸,将不再是修补方案,而是从零开始的全新设计,性能、可靠性、可维护性都远胜现在。
第二步,定点生产。
我建议,由部里协调,将这套标准化图纸,交给具备相应加工能力的工厂——比如我们的三机厂,或者条件更好的机械厂——进行定点试制和生产。
第三步,逐步替换与推广。
新设备下线后,首先替换掉我们厂里这些‘老爷机’,进一步提质增效。
然后,这套成熟可靠的国产设备,就可以向全国需要建设或改造的药厂单位推广。
从此以后,我们的医药工业将不再受制于老旧破烂的遗产设备,也不再需要完全依赖昂贵的进口设备。”
龙见田听得心潮澎湃,猛地一拍桌子:“好!这个想法太好了!小林,你这是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啊!
这几天,守着这条改造线,我睡觉都不安稳,就怕它哪天彻底趴窝。
要是能有全新的、咱们自己造的机器换上,那才是真正的百年大计!”
孙维宗也激动地扶了扶眼镜:“林工,你这不仅是解决了我们厂的问题,你这是给全国医药工业的设备升级大换代呀!”
林京山诚恳地说:“这只是个初步构想。具体实施,还需要部里统筹,需要兄弟单位协作。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能把这次改造中积累的经验、数据、技术诀窍,转化为标准化的工业产品,中国医药工业的底层基础,就能牢固一分。”
龙见田紧紧握住林京山的手:“京山,我代表东北制药厂,不,我代表中国医药工业,谢谢你。你不仅救了眼前的急,更谋了未来的局!
这份建议,我会亲自附上意见,以最快速度呈报部里!你放心去哈城,这里,有我和老孙,有周大河、王铁柱、赵德胜他们,我们一定把这摊子守好,等着你的新图纸!”
孙维宗也郑重道:“林工,一路顺风。东北制药厂,永远是你的另一个家。随时欢迎你回来指导。”
离开厂长办公室时,林京山回头看了一眼。龙见田和孙维宗还在深入地研究他那份构想与建议,仿佛在规划一个崭新的王国。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播下的,不仅仅是一条生产线,更是一颗关于“中国制造”的种子。
它将在东北的黑土地上,在无数工业人的汗水浇灌下,生根发芽,最终成长为一棵能荫庇整个行业的大树。
而他,将继续前行,奔赴下一个需要他播撒种子的地方——那片广阔而深邃的蓝天。